江晚舟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，窗外雨丝斜织，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带。她没开大灯，只留一盏台灯照着桌面，文件摊了一半，笔尖悬在审批栏上方，迟迟未落。手机静音放在手边，屏幕黑着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。
她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，喉咙干得发紧。咖啡早就凉了，杯沿留下半个唇印。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左手腕那道月牙疤蹭过袖口，微微发痒。这阵子总睡不好，闭上眼就梦见宋母抄经时低垂的脸，还有林秘书死前塞进她掌心的U盘——血已经干了，可触感还在。
电话响的时候，她愣了一下。
不是工作号，也不是周砚廷那个从不打来的号码。是程雪薇。
她接起来，声音压得平稳：“怎么了？”
听筒那头没有立刻回应。只有呼吸声，很重，像是憋着什么。然后是一声哽咽，短促、失控，紧接着又强行压下去。
“阿杰……”程雪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他出事了。”
江晚舟的笔掉在纸上，墨点迅速洇开。
“你说清楚。”
“他……他家起火了。消防说电脑爆炸引燃的……人送医院了，但……但心跳停了两次……现在还在抢救……”程雪薇的语速越来越快，带着哭腔，“我刚接到邻居电话，赶过去的时候门已经被撞开了，屋里全是烟……他的主机烧得只剩架子……医生说……说希望不大……”
江晚舟没说话。她盯着桌角那份还没签完的并购流程表，纸页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出了褶皱。
“他最后……最后给我发了条消息。”程雪薇顿了顿，像是在翻手机，“‘这次换我保护你’……就这一句……再没回我……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雨声忽然清晰。
江晚舟站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走到角落的保险柜前，输入密码，拉开抽屉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支U盘，标签写着项目代号。她抽出最里面那支银色的，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，字迹潦草：“防跟踪APP原型，别给宋家人用，他们迟早会动手——阿杰。”
她把它放在桌上，和那份并购文件并排。
然后坐回去，闭眼。深呼吸一次。再呼吸一次。第三次睁开眼时，眼底红得厉害，但她没擦，也没动。
“我去医院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了。”程雪薇的声音哑了，“人……刚走。医生宣布的。我……我在太平间。”
江晚舟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她没哭。眼泪好像卡在喉咙里，不上不下。她想起第一次见阿杰，是在程雪薇的侦探社后屋。那小子翘着二郎腿，耳机里放着吵闹的摇滚，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，看见她进来还嬉皮笑脸：“嫂子来了？要不要我帮你黑了宋临声的聊天记录？包他露馅。”
她当时没理他。后来才知道，他父母是大学教授，被宋家诬陷学术造假，双双自杀。他活下来，靠的是程雪薇在火灾现场把他扒出来。
从此他跟在她们身后，像个疯疯癫癫的小弟，嘴上喊她“嫂子”，却偷偷把她照片P上猫耳，贴在电脑屏保上。
他说：“江姐是我偶像。”
她说：“别乱叫，难听。”
他嘿嘿笑两声，继续敲代码。
现在他死了。为了守住周氏系统里那批交接数据，把自己电脑和入侵服务器一起炸了。
她拿起手机，翻到通讯录里的“阿杰”，头像还是那只戴猫耳的她。她点进去，对话框最后一句是他三天前发的：“嫂子放心，防火墙我加了三层动态验证，狗都啃不动。”
她回复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发送成功。时间显示：23:17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起身走到窗前。雨越下越大，整座城市泡在水里。远处写字楼陆续熄灯，只剩零星几盏还亮着。她不知道哪一盏曾属于阿杰的夜晚。
他一定熬了很多夜。一个人，戴着耳机，守着屏幕，等攻击信号出现。
而她今晚在开会，在签字，在想着如何把宋氏资产彻底剥离。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，以为防线固若金汤。她忘了，所有看似自动运转的系统背后，都有人在拼命。
她转身回到桌前，拿起那支U盘，插进电脑。
屏幕亮起，跳出一个弹窗：“欢迎使用‘舟行’防跟踪系统V1.0——作者：AJ。”
AJ是阿杰的英文名缩写。
她点开日志记录，发现他每隔十二小时就会自动更新一次她的设备安全状态，标记异常IP、清除可疑程序，甚至悄悄屏蔽了宋临声曾经试图远程安装的监控软件。
最后一次操作时间是今晚十一点零三分。
操作内容：检测到高危入侵请求，来源为境外跳转节点，目标为并购密档数据库。启动反制协议，切断主链路，转入个人终端对攻。
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备注：“要是我挂了，记得把U盘还给嫂子，她说过喜欢这个颜色。”
江晚舟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。
她拔下U盘，握在掌心，金属外壳冰凉。
然后她打开抽屉，取出一支新笔。钢笔帽旋开，笔尖落下，在并购文件的审批栏写下名字。字迹比平时用力，几乎划破纸背。
签完，她把笔搁下，站起身。
窗外一道闪电劈过，照亮她半边脸。那一瞬，她眼里有泪光，但没落下来。
她走到衣帽间，取出一件米色羊绒外套。这是她以前常穿的款式，遮得住锁骨上的玫瑰纹身，也藏得住情绪。她穿上，拉好领口，拎起包。
出门前，她最后看了眼办公桌。
U盘静静躺在文件旁边，像一枚未拆封的遗物。
电梯下行，镜面映出她冷下来的眉眼。她没再闭眼，也没再看手机。楼层数字跳到1，门开，她走出去。
大雨倾盆。她没打伞，径直走向停车场。
车灯亮起，划破雨幕。她发动引擎，车载导航自动跳出下一个行程：国际商务中心，上午九点，跨国并购签约仪式。
她没去太平间，也没给程雪薇回电话。
她只是把U盘放进手套箱，锁好。
然后踩下油门。
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，雨刷左右摆动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前方道路模糊，又被擦清，再模糊，再擦清。
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，左手腕的月牙疤藏在袖子里，不再发痒。
车载电台突然播报新闻：“受昨夜黑客攻击事件影响，原定于今日公布的金融数据延迟发布，相关企业正在紧急修复系统……”
她伸手，关掉了声音。
车内安静下来。只有引擎低鸣。
她盯着前方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。”
车驶入高架，汇入深夜车流。雨还在下，城市灯火在水中扭曲晃动，像谁没来得及收回的眼泪。
而她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