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江晚舟睁开眼。轿厢平稳下行,金属壁映出她轮廓清晰的侧脸,唇线抿得极直。她没再回头看一眼,手指在包带上收紧又松开,像在掐某个节奏。
清晨七点零三分,她推开家门时,玄关灯还亮着。周砚廷站在餐桌旁,背对她倒咖啡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,领带依旧松垮地挂着。他听见动静,动作没停,也没回头。
“醒了?”他问。
“刚起。”她说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。她走过去,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。桌上摆着两份早餐:煎蛋、吐司、牛奶,一模一样。她拿起叉子,戳了下蛋黄,流心溢出来,颜色很正。
他端着杯子坐到对面,翻开手机邮件。屏幕亮起,跳出一封新信件——发件人是江晚舟,标题:“关于宋氏过渡期管理方案的调整说明”。
他看完,没说话,把手机放下,从公文包抽出一张打印纸,放在桌角。纸上是他刚读完的邮件内容,页脚空白处多了一行手写小字:“按流程走即可。”字迹工整,没有多余情绪。
她瞥了一眼,点头,“好。”
空气静下来。窗外天光渐明,照进客厅,扫过沙发、地毯、茶几上那杯冷掉的水。他们低头吃东西,刀叉碰瓷盘的声音清晰可闻。谁也没提昨晚的事,也没问药瓶为什么会在抽屉里。该说的都用邮件说了,剩下的,不必开口。
吃完后,她起身收拾碗碟,他拦了一下,“我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抽回手,把盘子摞好,放进洗碗机。动作利落,不留余地。
他坐在原位,看着她背影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灰套装,衬得身形更瘦。左手腕那道月牙疤露在袖口外,浅粉色,像一道旧伤疤被人轻轻描过一遍。
他想说什么,最终只道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声,拎包出门。
八点十九分,江晚舟走进周氏集团总部会议室。股东们已到齐,气氛微妙。有人低声议论,目光时不时扫向她。
会议开始,财务总监提出暂缓整合宋氏资产的议案,理由是“市场波动大,需评估风险”。话音落下,几人附和。
江晚舟没动怒,从文件夹取出一份文档,封面上写着《审计补充说明》,正是昨夜签完的那一份。
“这份文件上周五已签署生效,”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其中第七条明确指出,收购完成后三十日内完成初步业务对接。现在是第十八天,进度符合预期。”
她翻页,逐条列出数据:资金流向、人员安置、项目移交节点。“质疑可以,但不能拿程序当借口拖延执行。如果各位担心责任归属,我可以单独签署承诺书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十分钟后,议案被否决。散会时,有人低声嘀咕:“她哪来的底气?”
江晚舟听见了,没回头。助理要陪她去档案室,被她拒绝。她独自穿过走廊,刷卡进入内部资料区。
架子高耸,编号整齐。她在S-739区域停下,抽出一叠合同。封面印着“宋氏集团”四个字,墨色沉稳。她指尖划过那个名字,停顿半秒,随即合上文件夹,换下一组。
查完资料,她抱着文件走出大楼。阳光刺眼,她抬手挡了一下,看见马路对面有辆车停着,车窗半降,露出周砚廷的侧脸。
他没下车,也没挥手。只是坐在驾驶座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像是在看什么名单。她站着没动,他也坐着不动。三秒后,他收回视线,发动车子离开。
十一点四十七分,周砚廷抵达市档案馆。他提交了一份查阅申请,内容为“十二年前春季拍卖会宾客登记记录”。窗口工作人员告诉他审批需要三个工作日。
他点头,接过回执单,转身走向休息区。靠窗位置空着,他走过去坐下,从内袋掏出一张复印件——泛黄纸页上列着几十个名字,字迹模糊。他指腹压住其中一个,反复摩挲,像是要确认它是否存在。
手机震动。助理来电。
“江董事今天主持了董事会,否决了暂缓整合案。行程已更新:下午两点法务会议,四点与银行代表会谈。”
“安保呢?”他问。
“正常轮换,无异常接触。”
“盯紧她的安保。”他说完挂断。
窗外行人匆匆,阳光落在纸页边缘,照出一道斜线。他盯着那行字,眼神沉静,看不出情绪。过了很久,他才把复印件收进文件夹,放在桌上,静静等待审批结果。
下午六点二十三分,江晚舟结束视频会议。屏幕暗下,办公室只剩她一人。她站起身,关掉台灯,走到窗前。
对面楼高层还亮着灯。那是周砚廷的办公室,百叶窗半开,能看见里面轮廓。她驻足三秒,拉上窗帘。动作果断,却在指尖离开布料时微微一顿。
她转身拿包,准备离开。手机在包里静音震动,是未读消息提示。她没掏出来看。
与此同时,周砚廷坐在办公桌前,笔尖停在文件末尾。他抬头望向同一扇窗户——那里已经黑了。他呼出一口气,胸口轻震,像是终于卸下什么。
手机在他手边亮着。草稿箱里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:“别太晚回。”
他盯着看了两秒,点删除。
重新翻开文件,继续批阅。银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手指稳定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晚上九点四十一分,江晚舟回到公寓楼下。她没坐电梯,而是站在大堂玻璃门前,望着外面街道。
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,车灯扫过地面,映出她影子。她站着没动,直到车消失在拐角。
她这才按下电梯。数字跳升,镜面映出她疲惫的眼底。她闭了下眼,再睁时已恢复平静。
顶层到了。她推门进去,屋内安静,窗帘拉开,显然是保洁刚来过。她脱下外套,挂在玄关椅背,动作和昨晨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次,餐桌上没有早餐,也没有人坐在那里等她。
她走进厨房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喝完,把杯子放进洗碗机,和昨早那套餐具放在一起。
回到卧室,她打开衣柜,取出一件米色羊绒裙。这是她以前常穿的款式,遮得住锁骨纹身,也藏得住情绪。她摸了下左腕,月牙疤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明天还有会。她得准时到场。
而此刻,周砚廷仍在办公室。审批回执终于送达,盖着红章:同意查阅。他接过文件,翻开第一页,目光迅速扫过名单。
某个名字下,有一道铅笔画过的痕迹,很淡,像是多年前留下的。
他指尖停在那里,许久未动。
城市灯火渐稀,写字楼陆续熄灯。只有他们所在的两栋楼,仍各亮着一盏灯,遥遥相对,却不相通。
江晚舟关掉卧室主灯,只留床头一盏小灯。她坐在床沿,没睡,也没开手机。
周砚廷删掉最后一份待处理邮件,合上电脑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向对面方向。
那里一片漆黑。
他转身拿外套,熄灯出门。走廊灯光依次暗下,脚步声渐远。
电梯抵达地下车库。他走进自己的车位,发现副驾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,密封完好,没有署名。
他认得这个袋子。是江晚舟常用的款型,边角磨损的位置都一样。
他没立刻打开。只是把它拿起来,放在腿上,坐在驾驶座里,静了几分钟。
然后发动车子,驶出车库。
夜风穿街而过,卷起路边落叶。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,照亮他侧脸。他目视前方,神情如常。
纸袋静静躺在他腿上,未曾拆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