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，省城绿野优选总部会议室。
陈青山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尽头，手里攥着一支笔，身前的合同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他的后背挺得笔直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汗。
“陈先生如果没有异议的话，请在这里签字。”
说话的是李颖，今天她穿了一身黑色职业装，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，看不出昨天那条微信里的任何情绪。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审视，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检验的商品。
陈青山低下头，逐条扫视合同条款。年度采购额一百万元，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。扣除八成的收购价，意味着每一笔订单的利润空间都被压得很薄。但他没有选择，对赌协议悬在头顶，五百万的销售额像一座山压在肩上。
“每批次产品都必须提供检测报告，包装必须符合我们的标准，交货时间必须准时。”李颖翻开合同第三页，指着其中一行字，“如果有任何一次违约，不仅取消合作，还要承担合同金额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。”
百分之二十。一百万的百分之二十就是二十万。
陈青山在心里算了这个数字，喉咙微微发紧。他抬起头，正好对上李颖的目光：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颖把合同推到他面前，“陈先生，丑话说在前面，我们平台对品质的要求近乎苛刻。消费者花了更高的价钱买你们的东西，就必须值这个价。一旦出现质量问题，你们承担的不只是违约责任，还有我们平台的品牌损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青山拿起笔，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，他突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在城市公司签第一份劳动合同的情景。那时候他以为签了字就能改变命运，现在看来，签字从来都只是开始。
签完字，李颖站起来，伸出手：“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陈青山握住她的手，感觉到她的掌心干燥而有力。
会议室的门关上后，陈青山一个人坐在原地没动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在会议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，突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。
门被推开，林小满端着一杯水走进来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她把水杯放在他面前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陈青山接过水，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，他这才感觉自己是真的坐在这里，而不是在做梦。
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这一切好像在梦里一样。”他笑了笑，声音有点哑。
林小满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。这一个月来，陈青山几乎住在了省城，跑遍了各个部门，熬了无数个通宵。她看着他的黑眼圈一天天加重，看着他的嘴唇因为上火起了一层皮，看着他有时候写着写着方案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她心疼，但更多的是佩服。
“这不是梦，这是你应得的。”林小满认真地说，“青山，这一路走来有多难，我都看在眼里。你值得拥有这一切。”
陈青山转过头看着她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一路，如果没有林小满的帮助，他可能早就放弃了。每次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都是她站出来，拉他一把。
“谢谢你，小满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哽咽。
林小满笑了笑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谁也没有再说话，但彼此心里都明白，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。
窗外，省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，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。远处有人在喊什么，声音模糊不清。近处偶尔有人经过，走廊里响起一阵阵脚步声。
一切都在继续，生活不会因为这一刻的停顿而改变什么。但对于陈青山来说，这个上午意味着太多。
下午三点，陈青山坐上了回县城的最后一班大巴。
车上乘客不多，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。田野、村庄、工厂、公路，一切都在快速地向后退，像是时间在追赶着什么。
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合同上的条款。一百万元的采购额听起来很多，但分解到每个月就是将近十万的供货量。他的合作社现在有多少产能？能不能满足这个量？如果第一批货出了问题怎么办？
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，让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。从签下对赌协议的那一刻起，从父亲把那三万块钱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起，从林小满在省城陪他熬了三十个通宵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注定要一直走下去。
大巴在县城的汽车站停下，陈青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决定先不回村里，而是去了一趟合作社的仓库。
仓库里堆着前些天收上来的玉米加工品，包装已经准备好了，就差贴标签。陈青山蹲下来，随手拿起一袋检查了一遍。包装密封良好，生产日期清晰可见，这是王秀英亲自盯着做出来的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着这些货物出了会儿神。
明天一早，他就回村里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，也要开始准备第一批货的生产。对赌协议的时间不等人，他必须争分夺秒。
走出仓库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远处的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陈青山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田野，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，又好像已经走了很远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远，但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只能继续往前走，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