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青山冲进仓库的时候,雨水正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,像瀑布一样砸在地上。
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水,泡着那些码放整齐的玉米袋子。有些袋子被水泡得鼓了起来,像是孕妇的肚子。林小满正奋力把还能救的袋子往高处搬,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,落在已经湿透的衣服上。
“别搬了,先看看损失多少。”陈青山喊道。
他踩着水走过去,蹲下来检查那些被浸泡的玉米。袋子里的玉米已经泛了潮,有的甚至开始发黑。那是准备发给超市的货,是用来还债的希望。
林小满停下手中的动作,站在旁边,声音发抖:“青山,你快来仓库这边,出事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青山阴沉着脸,“先清点一下。”
两个人在雨水中翻检了半个多小时,最终清点出来的结果是:近二十袋玉米被不同程度浸泡,其中八袋已经完全无法销售。加上之前发霉的那批,这次的损失保守估计也在六千以上。
六千。对于刚拿到投资、账上只有几万块钱的合作社来说,这不是一个小数目。
雨停了。天色渐暗,陈青山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那漏了半边的屋顶,心里沉甸甸的。
“仓库那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,必须马上修,否则后面的损失会更大。”林小满说。
陈青山点点头:“我知道,但修仓库需要钱,咱们账上还有多少?”
林小满报了一个数字,陈青山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这个数字远远不够。
“要不……咱们去找张总再要点?”王秀英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,她刚才在直播间整理设备,听说仓库出事也赶了过来。
“不行。”陈青山摇摇头,“投资刚到账没几天,现在就去要钱,显得咱们太无能了。况且合同里有规定,超过一定金额的投资需要董事会批准,没那么简单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。三个人大眼瞪小眼,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。
过了良久,陈青山才开口:“这样吧,我去找我爸,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能抵押的东西。先把仓库修好再说。”
从村委会出来,陈青山直接回了老宅。
秋天的傍晚,村里很安静。几只鸡在路边刨食,看到人来了,也不躲。远处的田地里,庄稼已经收完了,只剩下一片枯黄的秸秆在风中摇曳。
陈青山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,脑子里全是钱的事。修仓库至少需要一万多,账上能动用的资金不到五千。这个缺口怎么补?他不想再欠杨德福的人情,上次的货款还没结清。找张明远开口,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。
老宅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。那棵枣树比七年前更高大了,枝叶在暮色中轻轻摆动。院子里亮着灯,父亲的身影在窗前晃动了一下,又消失了。
推开门,父亲正坐在堂屋里择菜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儿子,又低下头继续择菜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仿佛儿子回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爸,我想跟您商量个事……”
陈青山把仓库的情况说了一遍,最后小心翼翼地问:“家里有没有什么能抵押的东西,我想贷点钱先把仓库修了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青山以为他不会回答。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。
然后,父亲站起身,走进屋里,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本存折递给陈青山。
“这是当年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,一共三万块钱,本来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的。你先拿着用吧。”
陈青山看着那本存折,眼眶突然红了。他知道,这笔钱父亲一直藏着,连他自己都舍不得花。这些年父亲省吃俭用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,就是为了把这笔钱存下来。
现在,为了他的事业,父亲把它拿了出来。
“爸,我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陈德厚摆摆手:“别说了,去吧。把事情做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陈青山攥着存折,感觉那本小小的册子有千斤重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:“青山,缺钱的事别太为难自己。大不了从头再来,这片地还在呢。”
陈青山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但眼眶更红了。
三天后,仓库修好了。
陈青山用父亲的存折作抵押,在银行贷了一笔钱,加上原本的资金,总算把屋顶补好了。雨季来临之前,仓库已经焕然一新,再也不怕漏雨了。
但陈青山的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这笔贷款增加了公司的负债,而他的销售额还远远达不到对赌协议的要求。一年后如果达不到五百万,他可能会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。
站在修好的仓库门口,看着里面堆放整齐的农产品,陈青山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远处,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聊天。有人指着他这边指指点点,隐隐约约能听到几句:“听说又借钱了”“这娃子能把持住吗”“老陈家不容易啊”
陈青山没去理会这些议论。他知道,无论别人怎么看,这条路既然选了,就得走下去。
接下来该怎么办?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销路,否则一年后的今天,他可能真的会失去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