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北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四个字:“念薇失联。”
光标在消息界面闪了三下,他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,没按下去。他知道这号码是空号,一次性虚拟线路,打过去只会听到忙音。
他转身冲进主控室,外套甩在椅背上,指尖在键盘敲出残影。监控调取指令刚输入一半,走廊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像卡在心跳缝里。
江璃月推门进来,黑裙裹身,耳后那道疤在冷光灯下泛着浅白。她没问发生了什么,只看了眼大屏上正在加载的“最后活动轨迹”时间轴,便靠墙站定,双手插进风衣口袋。
“她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离开公司。”陆北冥语速压得极低,“电梯监控拍到她走进B2车库,拐角处画面中断——不是故障,是人为切断信号。”
屏幕定格在最后一帧:苏念薇穿着宽大衬衫和马丁靴,长发扎成低马尾,左手无意识转着尾戒,右手拎着包走向停车位。下一秒,影像黑屏。
陆北冥切到后台日志,红色警告弹出:**数据流异常终止,物理层断连**。
“有人提前动了硬件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桌上的备用机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来电,无归属地,加密通道。
他按下免提。
“想要她活,停止《神经漫游者》。”变声处理后的男声干涩冰冷,像磁带倒放,“项目终止,资料销毁,你还能见到她。”
背景音很安静,只有空调低频运转的嗡鸣。
然后,一声笑。
短促、低沉、带着点气音,从电话另一端轻轻溢出——那是赵金铭每次签封杀令时的习惯性笑声,像刀片刮过玻璃,熟悉得让人牙根发酸。
陆北冥瞳孔一缩。
江璃月眼神骤冷,上前半步,盯着扬声器。
“他要的是整个项目死。”她说,“不只是暂停。”
陆北冥挂断电话,立刻回拨,依旧是空号注销提示。他调出通话录音波形图,放大背景噪音段落,用降噪算法过滤杂音,试图定位环境特征。结果跳出三个模糊标签:**封闭空间 / 中央空调 / 远距离拾音**。毫无价值。
他又查了苏念薇手机的GPS状态。离线。SIM卡拔出。设备处于关机或屏蔽状态。
“报警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江璃月冷笑一声,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。
“没用。”她说,“赵金铭只要甩出两个替罪羊,立案都立不起来。等他们走完流程,人早就……”她抬手,在脖颈划了一道。动作干脆利落,像剪断一根电线。
陆北冥没动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雄狮影业掌控六十条院线,旗下律师团每年处理上百起“艺人纠纷”,随便找个临时工顶包,说苏念薇自愿参加私密饭局后失联,警方最多做笔录备案。就算真立案,调查周期至少七天起步,而绑架的黄金救援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。
他低头看着手机,仍停留在那通电话记录页。指纹识别区映出他扭曲的脸。手指微颤,最终锁屏放入口袋。
窗外城市已入深夜,霓虹灯拼出各大平台的LOGO,广告屏滚动播放着《流浪地球》票房破纪录的新闻。一条祝贺横幅从时代广场顶端垂落,红得刺眼。
可此刻这座城,对他而言只剩一片死寂。
他走到主控台前,重新登录权限系统,调出《神经漫游者》项目接触名单。
“查所有近期接触过资料的人。”他说,“内部、外包、测试员、清洁工——所有人。”
江璃月走过来,站在他侧后方,目光扫过屏幕滚动的名字。
“王海死后,赵金铭已经不怕暴露。”她低声说,“他现在不在乎手段多脏,只在乎结果。”
“所以他选在这个时候动手。”陆北冥接话,“我们刚拿到吴明的证据,舆论占优,团队士气正高——这时候砍掉核心成员,比直接攻击我更致命。”
“苏念薇不只是演员。”江璃月补充,“她是第一个愿意为角色住进肿瘤医院的人,是唯一一个能演哭三十种不同情绪的女人。没了她,《神经漫游者》的情绪锚点就断了。”
陆北冥闭眼一秒。
记忆共鸣体突然触发。
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:未来某场公映现场,观众席上无数人抹眼泪,银幕正播到苏念薇饰演的AI少女说出最后一句台词:“我不是程序,我是你不愿忘记的记忆。”那一瞬,全场起立鼓掌,掌声持续五分钟不息。
代价来了。
一段前世记忆开始消散——他记不起妹妹最后一次叫他“哥哥”是在哪一天。
他咬牙撑过眩晕感,睁开眼,手指已在键盘敲下筛选条件:**权限等级A级以上 + 近七十二小时进出记录 + 外部通讯频次异常**。
名单刷出十七人。
他逐个排查。
林墨上周请假回老家奔丧,有航班和殡仪馆记录;张小萌连续三天住在公司,打卡时间精确到分钟;唐雨柔在实验室通宵改代码,监控拍到她凌晨三点泡面吃……
剩下五个可疑对象。
他正准备深挖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新消息,来自另一个未知号码。
只有三个字:
“别查。”
陆北冥盯着屏幕,呼吸放缓。
江璃月凑近看,眉头紧锁。
“他在监视我们。”她说,“不仅知道你接到威胁电话,还知道你现在在查谁。”
“所以内鬼还在里面。”陆北冥声音低哑,“或者,我们的系统已经被渗透。”
他猛地起身,拔掉主控台网线,关闭无线模块,启动本地离线模式。屏幕瞬间变暗,仅剩应急电源维持基础运行。
“现在你说怎么办?”江璃月靠在墙边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你不报警,不找警察,也不发动媒体——你能做的,只剩下自己找。”
“我不信制度。”陆北冥盯着漆黑的显示器,“但我信她不会轻易认输。”
他拉开抽屉,取出苏念薇上周交来的测试反馈表。纸页边缘有铅笔涂写的痕迹,是她习惯性转尾戒时留下的印子。翻到最后一页,一行小字跳入眼帘:
> 建议增加“窒息感”参数模拟——人在极度恐惧时,肺部收缩速度比常理快1.3倍。
他愣住。
这不是普通的技术建议。
这是求救信号。
她早在几天前,就在预判自己可能遭遇绑架。
陆北冥猛然抬头,看向江璃月。
“她留下线索了。”
江璃月眯眼:“什么?”
“她知道会被抓。”陆北冥语速加快,“所以提前在文档里藏了信息——‘窒息感’不是为了游戏优化,是为了告诉我她会遇到什么。”
“你还记得她最后一次公开直播吗?”江璃月突然问。
陆北冥一顿。
记得。三天前,“薄荷不加冰”直播试玩独立游戏,中途镜头晃了一下,她说了句:“这关卡设计……有点像雄狮旧总部的地下结构。”当时没人注意,只当是随口吐槽。
现在想来,或许是刻意提示。
“雄狮影业老楼。”江璃月缓缓道,“十年前被查封,产权挂在三家空壳公司名下,没人知道实际控制人是谁。”
陆北冥 already 在脑子里画出地图。
老楼位于城西工业区,五层高,B2有独立供电系统和信号屏蔽层,曾是赵金铭早期搞地下融资的据点。后来案发转移阵地,那里就成了废弃仓库。
但问题来了——
没有确切地址,没有实时定位,甚至连是否还在使用都无法确认。
他不能贸然行动。
一旦打草惊蛇,苏念薇的处境只会更糟。
他坐回椅子,双手交叠抵住额头,强迫自己冷静。
记忆共鸣体再次波动。
他又看到那个画面:苏念薇站在聚光灯下,穿着简单白裙,接过终身成就奖杯,说:“表演的意义,是从不说放弃。”
又一段记忆消失——这次是他妹妹小学毕业典礼的模样。
他喘了口气,抬起头,眼神彻底变了。
愤怒被压进骨髓,理智重新上线。
“我们不能停。”他说,“《神经漫游者》必须继续推进。”
江璃月皱眉:“你疯了?她人都被抓了!”
“正因为她被抓了,我们才更要动。”陆北冥盯着她,“赵金铭要的是恐惧,是要我们跪下求饶。如果我们真停了,他就赢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装作没事发生?”
“不。”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我要让全网都知道,《神经漫游者》进度更新了——明天上午十点,发布首支实机演示预告。”
江璃月怔住。
几秒后,她忽然笑了。
“你够狠。”她说,“拿项目当诱饵,逼他出招。”
“不是诱饵。”陆北冥打开离线主机,新建文件夹,命名为“NEURO_075_DRAFT”,拖入一段加密视频素材,“是战书。”
他按下保存键。
屏幕右下角时间跳至00:17。
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像素神殿大楼外墙上,映出一行投影标语——那是苏念薇亲手写的宣传语:
**“真实,从不逃避黑暗。”**
陆北冥站起身,拿起外套。
“通知张小萌,准备发布会物料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他走向消防通道,脚步坚定。
身后,江璃月静静望着他的背影,良久,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隐藏号码。
“是我。”她说,“目标已进入反击状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一个女声回应,“别让他一个人去送死。”
江璃月挂断,抬头看向走廊尽头。
陆北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。
风穿过空荡的走廊,吹动了墙上的进度白板。
写着“神经漫游者:0.7%”的磁贴,边缘微微翘起,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