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航轻声提醒:“您已接近目的地,请准备靠右行驶。”陈砚舟收回目光,前方是条窄巷,两旁栽着矮冬青,枝叶修剪得齐整。巷口立着一块铜牌,刻着“云庐”二字,字迹瘦劲,没落款。他缓踩刹车,车子滑进右侧停车位,熄火。
车外安静。没有喇叭,没有喧闹,连风都像是被墙挡住了。他解开安全带,抬手看了眼腕表,七点二十二分。还有八分钟。
他没急着下车。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不快不慢,像在确认某种节拍是否还在。脑子里还残留着天台上的画面——裴雨澄坐在边缘,风吹乱她的短发,她说“下次我真难过的时候,你不准看数据,只准抱我”。那句话落在耳膜上,比任何系统提示音都重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平了。
推门下车,风迎面吹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他理了理西装领口,往餐厅正门走。门是木制的,嵌在灰砖墙里,旁边站着一位穿深灰旗袍的服务员,三十出头,笑容标准。
“陈先生?”她问。
他点头。
“沈总已在包厢等候。”
他跟着她穿过一条短廊。地面铺的是青石板,缝隙间嵌着细铜条,走起来脚步声很轻。两侧墙上挂着水墨画,内容是山雾松林,没署名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,不浓,刚好压住食材的气味。
包厢在尽头,门开着。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,背对门口,面前摆着一壶茶,杯盖掀在一旁。她穿着米白色羊绒衫,袖口挽到小臂,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素圈戒指,不是婚戒,是惯常戴的那只。
服务员在他身后退下,门轻轻合上。
“来了。”沈知意没回头,声音不高,也不冷。
“嗯。”他走到对面坐下,服务生立刻上来倒茶,动作利落。他等对方退开,才伸手去拿茶杯。杯子是白瓷的,胎薄,握在手里有点烫。
“路上堵吗?”她问。
“不堵。”他说,“高架空得很。”
她点点头,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口气,抿了一口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他没说话,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肉放进碗里。鱼是现蒸的,肉色雪白,筷子一碰就散开。他低头吃,不紧不慢。
“最近怎么连文艺展都开始做跨界联名了?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,像随口聊起天气。
沈知意抬眼看他,眉梢微动,“你说哪个?”
“城东那个,把电影海报和陶艺摆一块儿的。”
“哦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资本找出口,总得编个故事。艺术不够卖点,就得加点噱头。”
“你也去看?”他问。
“路过。”她说,“顺道看了一眼。你觉得不好?”
“不是不好。”他咽下一口饭,放下筷子擦了擦嘴,“就是觉得……以前办展是为了让人看作品,现在更像是为了让人拍照发朋友圈。”
她笑了下,嘴角动了动,没出声。
两人之间静了几秒。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车流的声音,像潮水退去后的余响。
服务生进来换碟,撤走空盘,又上了道炖汤。汤是乳白色的,飘着几片枸杞。沈知意没动,只是用汤匙轻轻搅了搅,筷尖在碗沿顿了顿,微微发颤。
陈砚舟看见了。他没看她脸,也没抬头,只是继续吃饭。但他知道,这顿饭从这一刻起,不再是闲谈。
果然,她放下汤匙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咱们还是谈谈并购的事吧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但更稳。
他停顿一秒,抬眼看向她。她没躲,直视着他,眼神里没有试探,也没有压迫,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认真。
他心里一笑。
这女人,挺直接啊。
他没追问为什么选在这时候谈,也没问她到底想听什么答案。他只是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,身体往后靠了靠,说: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
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,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成色。然后她伸手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封皮是哑光黑,印着银色logo,是知意传媒的标志。
她没递过去,而是轻轻放在桌角。
“星澜最近在谈三个项目。”她说,“一个是古装剧翻拍,一个是综艺IP孵化,还有一个,是你牵头的纪录片系列。”
他点头,“第三个还没立项,但在筹备。”
“我想并掉第三个。”她说,“不是收购团队,也不是买断版权,是合作开发,我出资金和渠道,你出内容和主创,利润五五。”
他没接话。
她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现在手上有两个竞品方案在比,一个是耀世那边的,一个是独立制片人的。但我给的不只是钱。”
他抬眼,“是什么?”
“信任。”她说,“还有时间。我不催进度,不干预创作,只要你愿意把这片子做成你想做的样子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说话时眼神没闪,语气平稳,但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耳垂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,他记得。
他没急着回应。反而问: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去年做的那部扶贫纪实,我看了三遍。”她说,“不是因为拍得好,是因为你没把它当政绩工程拍。你让那些人说了自己的话,而不是替他们说话。”
他没动声色,但心里有点震动。
那部片子他投入最多,也最累。拍了八个月,跑了十七个村子,最后剪出四集,播出后反响平平。他以为没人记得。
“你还记得片尾那个老农说的话?”她忽然问。
他一顿,“哪句?”
“‘我不是贫困户,我是种地的。’”
他记起来了。那是最后一幕,老人蹲在田埂上,对着镜头说的。当时他差点删掉,觉得太直白。后来留了,没想到有人听进去了。
“你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看着他,“所以我知道你能做出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。杯里的茶已经凉了,水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。
“你不怕我拒绝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不说。”
他笑了下,这次是真笑,“你这不像谈并购,像在表白。”
她没恼,反而也扯了下嘴角,“那你要不要接受?”
“我没说拒绝。”他说。
她盯着他,眼神亮了一瞬,又压下去。
“我可以给你一周时间考虑。”她说,“不催,也不改条件。”
他点点头,“够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,低头喝了口汤。汤还是热的,她喝得很慢,像是在等这一口暖意沉下去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点青菜。饭菜已经凉了不少,但他没觉得难吃。相反,这一顿饭吃到这儿,才真正有了滋味。
“你最近睡得好吗?”她忽然问。
他一顿,“还行。”
“别骗我。”她说,“我听说你上周连续三天凌晨两点还在改方案。”
他抬眼,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不需要谁告诉我。”她淡淡道,“你每次压力大,就会在办公室吃柠檬糖。前台小姑娘前天看见你抽屉里空了,帮你补了一盒。”
他没说话。原来这些细节,早被人看在眼里。
“我不是要管你。”她补充,“只是觉得,有些事不必一个人扛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一瞬间的沈知意,不像董事长,不像投资人,倒像是多年前那个在图书馆帮他捡起散落讲义的学姐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,不多说,不追问,只是把东西递过来,顺便塞一颗糖进他口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。
她没接话,只是又喝了口汤。
服务生进来收盘,动作轻巧。包厢里只剩下茶香和一点残余的饭菜味。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玻璃映出两人的影子,模糊地靠在一起,又各自分明。
“饭局快结束了。”她看了看表,“你待会回公司?”
“先回家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她点头,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起身,整理西装下摆。她也站起来,没多说什么,只是送他到包厢门口。门打开时,走廊灯光照进来,她站在阴影里,身影修长。
“那件事。”她忽然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等你消息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点点头,“我会给你答复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轻轻关上门。
他站在走廊里,听见里面锁扣“咔”地一声落下。他转身往出口走,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。
走出餐厅,夜风扑面。他摸出车钥匙,解锁上车。车内安静,仪表盘亮起,时间显示八点零七分。
他发动引擎,缓缓驶出巷口。后视镜里,云庐的门灯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车子汇入主路,前方是熟悉的归途。他打开空调,调到适温,手搭在方向盘上,目光落在前方。
手机在副驾,屏幕朝下,没亮。
他没去碰它。
他知道,有些决定,不能再靠数字,也不能靠别人推他一把。得自己踩下那脚油门,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