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还停在衬衫第三颗纽扣上,陈砚舟站在天台铁门边,手扶着冰凉的栏杆。他刚从地下车库上来,脚步沉,呼吸缓,像是把整栋楼的重量都踩在鞋底带了上来。头顶月光斜切过楼宇缝隙,照在他袖口的蓝宝石袖扣上,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裴雨澄就坐在天台边缘,两条腿悬空晃着,穿着机车夹克,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她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,只说:“你来了。”
陈砚舟没应,视线落在她头顶——那串熟悉的透明数值浮着:87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,五秒,十秒。数字纹丝不动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下。风吹得西装下摆贴住大腿,他抬手理了理领带,动作很轻,像在调整某种看不见的平衡。
“你上次哭得那么真,这次怎么连数据都懒得动了?”
裴雨澄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,肩膀抖了抖,整个人往后仰了仰,靠在水泥围墙上。她扭头看他,眼睛亮得不像话,“谁让你总盯着那个数字看?我想知道……你什么时候能忘了它,只看我一眼。”
陈砚舟没动。他脑子里过的是四十八小时前的事——她在酒吧里灌自己长岛冰茶,眼眶泛红,说“我失恋了”,而系统跳出来的数值是95。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系统出错,或是情绪反噬导致的异常峰值。可第二天她就在楼下放烟花,喇叭里放《今天你要嫁给我》,车牌还换了“CYZ520”。
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
现在全明白了。
“所以你是故意的?”他声音不高,也不冷,只是平平地问出来,“连上次喝酒、说自己失恋,都是演的?”
裴雨澄歪头,嘴角翘着,“我不难过啊。我只是想知道……你会不会紧张我。”
陈砚舟看着她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鼻尖有点发红,耳骨钉换成了小雏菊形状,随着她说话轻轻晃。她不是在撒娇,也不是在赌气,她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——哪怕这个答案藏在沉默里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,是心里那种被反复拉扯之后的空落。前一夜程瑾年一封邮件把他推到寂静深渊,这一晚裴雨澄又用一场戏把他拽进情绪迷宫。一个走得太干净,一个靠得太近,偏偏两人谁都不按常理出牌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,时间显示六点二十三分。沈知意的饭局约在七点半,地点在城西一家私厨餐厅,预约备注写着“安静,不接散客”。他知道她不喜欢等人,更不喜欢迟到的人。
但他还是站在这儿,和一个二十多岁、开着红色跑车、把感情当赛道玩的女孩耗着。
“你真会玩。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里没有责怪,也没有叹气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裴雨澄笑了,这次笑得更深了些,眼角挤出细纹,“你不也挺会躲的?每次我说点真心话,你就拿工作挡,拿系统算,拿别人当借口。我总得做点什么,让你停下来吧?”
陈砚舟没反驳。
他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自从绑定那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后,他习惯了用数字衡量距离——程瑾年81分那天他主动递了咖啡;林雪柔好感掉到40他立刻避开接触;沈知意数值回升那次,他甚至犹豫要不要提前去医院看她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看清人心。
其实是在逃避选择。
而现在,有人干脆把分数定格住,逼他直视这张脸本身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?”他问,“我停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,撕开包装塞进嘴里,咔哒一声咬断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后侧的灰,转身往天台铁门走。路过他身边时顿了顿,没看他,声音低了些:“下次我真难过的时候,你不准看数据,只准抱我。”
然后她拉开门,风灌进来一阵更大的声响,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。
陈砚舟没动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云层稀薄,月亮半明半暗,正是月圆过后的第一天。系统提示还没响,说明这次的48小时时限还没结束。可裴雨澄的好感度数值依然挂在那儿,87,像一块焊死的铭牌,不再随任何互动改变。
他忽然想起第76章那个晚上,她摘下墨镜,眼神清亮地说“你信吗”,而他迟疑了。那时候数值飙到95,他第一反应是怀疑系统故障。可如果一个人的情绪根本不在系统测量范围内呢?
比如,她根本就没想让你“看见”。
比如,她只想让你“看见她”。
他抬手摸了摸额头,指尖碰到一点汗。天台风大,但他额角确实出了汗。不是热的,是某种长久绷紧之后突然松懈的反应。
他掏出手机,解锁,屏幕亮起的瞬间,数值跳了一下——从87降到85。
她已经走远了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转身朝楼梯口走。脚步比上来时稳了些,节奏也恢复了惯常的匀速。经过消防通道时,听见楼下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,轰的一声,像野兽苏醒,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短促尖叫。
他知道是她走了。
红色超跑,HelloKitty玩偶摆在车头,钥匙扣挂着十个奖杯标志,人比车更张扬。
他一步步往下走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规律的回响。走到地下车库入口时,迎面吹来一股冷风,混着机油和潮湿水泥的味道。他伸手整理袖口,蓝宝石袖扣在昏暗灯光下微闪,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。
车位上,他的车还在原地。黑色轿车,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引擎,车内音响自动播放昨日未听完的财经新闻。他没关,也没调台,只是把座椅往后挪了一点,让背部完全贴住椅背。
仪表盘亮起,时间显示六点三十七分。
还有五十三分钟。
他看了眼前挡风玻璃外的升降杆,手指搭在方向盘上,没急着踩油门。车库顶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光线苍白,照得四壁泛青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落在前方出口。
他缓缓踩下油门。
车子平稳驶出地库,穿过公司正门岗亭,保安探头看了一眼,认出是他,点头示意。他抬手轻触帽檐位置,算是回应。
街道上车流不多,路灯次第亮起,街边店铺开始挂出暖黄的招牌。他沿着主路直行,过了两个红绿灯,转入高架匝道。导航显示三十七分钟可达目的地。
车内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。
他没再去看手机。
也没去想那个还停留在85分的数值。
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动摇,就不会再回到原点。就像此刻方向盘握在手里,路线由他决定,而不是等着某个系统告诉他该往左还是往右。
车子汇入高架车流,前方城市灯火铺展成一片光海。他打开转向灯,变道,提速,车身微微倾斜,像一艘驶向未知水域的船。
右耳没有响起“嘀——”的提示音。
系统沉默着。
他也沉默着。
直到下一个路口,导航轻声提醒:“您已接近目的地,请准备靠右行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