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灵芽抱着新罐子冲进工坊,脚底带起一串碎石响。她没停,直接撞开那扇歪斜的木门,把罐子往桌上一搁,震得墙角几个竹筐直晃。罐子口没盖严,一点绿粉漏出来,沾在桌沿上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她喘了口气,从抽屉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,抖了三下才展平。纸上画着一道弧线门、几块踏板、一根弹簧轴,角落还潦草地写着“飞天入瓮”四个字。她拿炭笔在边上补了一行小字:“机关可拆,半日立成,不碍主道。”
外头风卷着纸屑打转,元昭正站在高台翻进度簿。她听见动静,抬眼望过来。楚灵芽立刻抓起图纸往外跑,鞋跟磕在门槛上也没停,一路奔到台前,仰头把图纸举过头顶。
“三师姐!”她声音亮得能掀瓦,“整蛊体验馆,今天就能搭!”
元昭低头看她,没接图纸,只用手指点了点簿子上那一行字:“明日增设‘整蛊互动区’,限五十人,需验身量体。”
“对!”楚灵芽用力点头,“我这设计不占道,收起来就一块布的事。人进去先量肩宽腰围,防有人装病逃罚——再说咱们也不是真罚,就是好玩。”
元昭目光扫过图纸,指尖在“弹簧门”三个字上顿了顿。她记得上回楚灵芽说“好玩”,结果礼部老学究踩中会叫的地板,当场念出《女诫》第三章,满街听了个全。
“你又要炸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炸!”楚灵芽拍胸脯,“顶多让人笑出眼泪。第一关‘飞天入瓮’,踏板弹人进大瓮,头上撒彩纸,铃铛奏曲;第二关‘真假夫人’,男宾蒙眼认妻,认错要学猫叫;第三关‘喷嚏地板’,走一步打三个喷嚏,越急越躲不开。”
元昭合上簿子,终于伸手接过图纸。她展开看了两眼,抬脚走下台阶,径直朝南侧空地走去。楚灵芽赶紧跟上。
那片地原本堆了些木料,是预备修轻功台用的。元昭站定,环视一圈,又抬头看了看风向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图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准了。”她说,“试一日。限五十人。验身量体,一条不能少。”
楚灵芽眼睛瞬间亮了,差点跳起来。她忍住,只咧嘴一笑:“谢惊声已经在外头蹲着了,我说完就来记数。”
元昭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三师姐!”楚灵芽又喊住她,“萧玉筝说互动环节她管,我就不动她的局。”
元昭脚步没停:“她不在,你说给她就行。”
说完,她已走远。楚灵芽原地蹦了一下,抱着图纸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开工!搬瓮!调滑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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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南侧空地已立起一座红布围成的小馆。门头挂着块木牌,写着“整蛊体验,生死不论”八个大字,底下一行小字:“笑出毛病,概不负责。”
第一道关卡“飞天入瓮”最先完工。踏板藏在地毯下,门板后连弹簧轴,大瓮里铺了三层软垫,顶上吊着彩纸包和铜铃。楚灵芽亲自试了三次,每次都被弹得结结实实跌进去,爬出来时头发乱成鸟窝,却哈哈大笑。
第一批客人是几个七八岁的孩童。他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,被楚灵芽招呼进来。最小的那个刚踩上踏板,“砰”地一声弹起,撞开门板,整个人飞进瓮里,彩纸哗啦啦洒了他一头。铃铛叮当响,《恭喜发财》的调子断断续续飘出来。
孩子坐在瓮底愣了两秒,突然咯咯笑出声。旁边几个也按捺不住,争着要上。
围观的人渐渐多了。有妇人抱着孩子来看热闹,有闲汉蹲在墙根嗑瓜子,还有几个穿绸衫的少年站在外围,指指点点。
“书院真敢玩。”
“听说昨儿话本打了李家老太爷的脸,今儿换花样整治人了?”
话音未落,谢惊声已蹲在人群后头,手里捧着小册子,耳塞重戴,嘴里低声念叨:“头榜快讯!王尚书家三郎笑出眼泪,连滚三圈爬不出瓮!点击破万,评论区炸了!”
她故意说得大声,字字清晰。果然,那几个少年互相看看,其中一个穿蓝锦袍的公子冷笑一声:“有何难的,我也能进。”
他大步上前,一脚踩上踏板。
“砰!”
人飞起,撞门,入瓮,彩纸洒头,铃铛奏曲。
他坐在软垫上,愣了两秒,突然放声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瓮里滚出来。
旁人哄笑鼓掌。他又试了一次,这次特意弯腰低身,结果弹簧更猛,弹得更高,落地时屁股蹾在地上,疼得龇牙,却还是笑。
“再来!”他喊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不到一个时辰,馆前已排起长队。楚灵芽站在入口处,手拿量尺,一本正经给人量肩宽腰围。
“这位公子,臂展三尺二寸,合格。”
“夫人您别躲,腰围也得量,不然待会卡在‘真假门’里出不来。”
“那位大叔,鞋码报一下,防您踩中‘喷嚏地板’赖账。”
队伍越排越长,来的已不只是平民。两位穿云纹锦袍的小公子并肩而来,身后跟着仆从。楚灵芽照例拿尺子量,其中一位皱眉:“这算何礼数?”
“规矩。”楚灵芽不动声色,“您要是不想被人从瓮里拖出来时裤子裂开,就乖乖量。”
那人噎住,只好伸开双臂。量完,他冷哼一声,抬脚踏上踏板。
“砰!”
飞起,撞门,入瓮。
彩纸落下,铃铛响起。
他坐在瓮底,抬头看见同伴憋笑的脸,突然也忍不住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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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过半,客流已达三百二十人。谢惊声的小册子已记满三页,标题全是《爆笑TOP》系列:“赵家二郎蒙眼认错夫人,当场学狗叫”“孙员外滑倒三回,自称练舞步”“周公子喷嚏连天,鼻涕甩飞三尺”。
她抬头望了望高台。元昭仍立在那里,手持进度簿,目光扫过全场。风吹起她月白劲装的衣角,发间铜钱在日光下闪了一下。
楚灵芽正在调整“喷嚏地板”的触发力度。她蹲在地上,轻轻按了按木板边缘,确认药粉囊位置无误。两名仆役站在两侧,等她下令加粉。
这时,一队人从文展区方向走来。为首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端正,穿深青官袍,腰佩玉饰,正是城中有名的郡马爷。他身后跟着几位同僚,个个神色肃然。
“此等儿戏,辱没斯文。”郡马爷站在馆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女子设馆诱良家子弟嬉闹,成何体统?”
随从纷纷附和。有人已转身欲走。
楚灵芽没抬头,只轻轻一挥手。两名仆役立刻将一撮淡粉色药粉撒在门前石阶上。粉末极细,遇光几乎看不见。
郡马爷迈步要走,左脚刚落地,脚底忽地一滑,身子一歪,右脚再踩,又滑。他连着踉跄三步,双手乱摆,像在跳舞。随从们拼命憋笑,肩膀直抖。
“地……地滑。”他稳住身形,脸色微红。
楚灵芽这才起身,面不改色递上一块竹牌:“下一轮‘真假夫人’游戏,缺一男宾。您若胜出,赠‘书院特制镇纸’一方。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。
郡马爷盯着她看了两秒,最终接过竹牌:“我便看看,你们能耍什么花招。”
游戏开始。四位少女并排而立,皆披纱蒙面,穿相同裙衫。郡马爷需从中找出真正的“夫人”。他逐一打量,犹豫片刻,指向左侧第二人。
门开,纱揭。
是个少年,剃着圆寸,咧嘴一笑:“哥,认错了吧?”
全场哄笑。
“再来!”郡马爷不服,又试一次,又错。
第三次,他闭眼随手一指,门开,竟是楚灵芽自己,头上还顶着一顶假发。
“夫人在此!”她大声宣布。
笑声如潮。郡马爷终于绷不住,拍桌大笑。他笑得眼角泛泪,指着楚灵芽:“你这丫头,比说书的还能编!”
笑完,他竟主动走到“喷嚏地板”前,深吸一口气,抬脚踩下。
“阿嚏!阿嚏!阿嚏!”
连打三个喷嚏,鼻涕甩出一尺长。他抹了把脸,不但不恼,反而朗声道:“痛快!”
随从们也不再拘谨,纷纷排队入场。有人玩“飞天入瓮”摔得屁股疼,笑着爬起来再试;有人在“真假夫人”里被整得满脸通红,却主动要求加赛一轮。
笑声不断,从南侧空地蔓延到整个展区。原先站在外围冷笑的士卒,如今挤在最前排;曾质疑“女子无才”的老夫子,此刻也蹲在角落,盯着机关结构若有所思。
楚灵芽站在馆中央,看着人流如织,眼中闪着光。她拍拍仆役:“加粉,调松‘喷嚏地板’,让下一个喷得更狠。”
元昭仍在高台。她翻开进度簿,在“整蛊区”一栏写下:“巳时客流:三百二十人。满意度:九成八。”
笔尖一顿,脑内那道声音忽然响起——
“且看今夜烟花炸成狗。”
她眼皮一跳,面无表情合上簿子。
这丫头迟早把整个京城炸成烟花。
谢惊声坐在文展区角落的小桌旁,耳塞重戴,笔尖飞快。新标题已拟好:《今日爆笑TOP3:郡马滑步舞震惊全场》。她吹了吹墨迹,抬头望向整蛊馆。
楚灵芽正指挥仆役调整机关,阳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一层细汗。她笑得没心没肺,像只刚偷到油瓶的猫。
元昭收回视线,手指在簿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活动仍在继续,人潮未退。
远处,谢惊声的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