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过,书院主展区的地面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元昭站在高台边缘,手中进度簿已翻至新页,昨夜人潮退去前最后的喧闹仍黏在耳根,此刻却换了天地——风里不再混着辣椒油与糖浆味,取而代之的是墨香、纸屑和楚灵芽药粉罐子磕碰的轻响。
她指尖一动,将“明日增设‘基础轻功体验课’”的记录划去,在下方补上一行小字:“文斗开场,花西月执笔。”话音未落,脑内那道熟悉的声音忽地响起——
“且听下回分解:三日后,某公脱鞋逛窑子,鞋底印泥现原形。”
元昭眼皮微跳,不动声色地合上簿子。这“说书人”又开始胡诌了,可偏偏每次都说中点子上。她抬眼望去,花西月正踩着小凳往木架上挂一块红布横幅,上面是刚写好的五个大字:《某氏家丑实录》。
“今日新书首发!”花西月拍了拍手,转身铺开一张长卷,毛笔蘸饱浓墨,悬在纸上,“诸位且看,我说的可是你们认识的人?”
人群原本还在武艺台前徘徊,一听这话,顿时围拢过来。几个穿绸衫的士子挤在前头,嗤笑道:“女子舞文弄墨,成何体统?”
花西月头也不抬,笔锋一转,写下第一句:“话说某公,年过五旬,须发斑白,日诵《女诫》,夜读《列女传》,逢人便讲妇德为先,然其贴身小厮昨日拾得绣鞋一双,红缎金线,鞋尖沾胭脂,藏于床底第三块砖下。”
她念完,从袖中抖出一张模糊画像,正是某世家家主侧影,眉骨突出,鼻梁微勾,连耳垂上的痣都画得分毫不差。
“证据在此,不服来辩?”她扬声道。
围观者哄然大笑。有人认出那是城南李家的老太爷,平日最是古板,三天两头告官要禁女子书院。如今被揭了老底,台下立时炸了锅。
“哎哟这不是李老头吗?他不是说女人抛头露面是祸水?他自己倒先泡进去了!”
“难怪他家夫人前日摔了茶盏,原来是查到了鞋!”
萧玉筝不知何时已溜到骚乱人群前,手里端着一碗解辣饮,笑盈盈插话:“话本又没写名字,您急什么?莫非对号入座了?”她眨眨眼,把碗递过去,“喝口凉的,压压火气。”
那士子涨红了脸,一把推开碗,泼了半身。萧玉筝也不恼,只轻轻拍了拍衣角水渍,退后一步,冲元昭方向使了个眼色。
元昭站在高台,将一切尽收眼底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手指在进度簿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动作只有谢惊声看得懂——意思是:放任流言发酵,等他们自己跳出来。
果然,人群中一个穿灰袍的汉子突然冲上前,伸手就抢稿纸:“擅写他人隐私,有违王法!给我撕了!”
花西月眼疾手快,卷起长卷往身后一藏,冷笑:“王法管的是造谣生事,可我这叫‘实录’,你敢说这一笔一画不是真的?”
那人愣住,张口结舌。
“再说了,”花西月慢悠悠打开另一张纸,“昨儿夜里,李府后墙根下捡到半片裙角,靛青底子,绣着并蒂莲,是你家二少爷的贴身丫鬟穿的吧?听说今早被赶出门了?”
人群哗然。那灰袍汉子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最终低着头挤出人群,走得比兔子还快。
花西月收起稿纸,吹了吹笔尖墨迹,朗声道: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午时加更——书院门口,免费念书,自带板凳,先到先得!”
“好!”底下一片叫好。
谢惊声早已伏案疾书,耳塞重戴,口中念念有词模拟直播口吻:“今日头榜:伪君子现形记!点击破万,评论区已炸!”她笔下飞快,《江湖快报·特刊》标题已拟好:《某公夜游青楼,鞋底留印,婢女背锅被逐》。
楚灵芽蹲在角落摆弄药粉罐子,听见动静蹦起来,举起一瓶发光药粉:“这不是杂耍,是‘夜光墨’实验!我用它抄《女诫》,保证您半夜也能背熟。”说着,她手腕一扬,绿粉洒出一道弧光,正巧落在前排一位老夫子脸上。
老头满脸发亮,像戴了面具,愣在原地。众人爆笑。
“妙啊!”有人拍腿,“这要是贴墙上,夜里都能温书!”
“我家媳妇要是用了这个,再也不怕她装睡不背《女训》了!”
楚灵芽咧嘴一笑,抱着罐子蹦跳着往后撤,边走边嘀咕:“这粉还能调成红色……到时候写血书警告,肯定更吓人。”
元昭听着四下喧闹,低头翻开进度簿,在“舆情控制”一栏写下:“话本打脸成功,新增预约二百七十三人。”她指尖顿了顿,脑内声音又起——
“别以为赢了就万事大吉,后头还有人想烧你的书。”
她没理,合上簿子,目光扫向文展区。花西月正收笔擦手,面前铜盆里已扔了几枚打赏的铜板,叮当作响。她数了数,嘴角微扬,心满意足。
这时,萧玉筝走了过来,手里多了一卷合作文书。“绸缎庄答应供料,条件是让她们家姑娘来学轻功。”她笑着递过去,“说是练好了能翻墙私会,划算得很。”
元昭接过文书扫了一眼,点头:“准。但得先跑十里山路。”
“我已经说了。”萧玉筝眨眨眼,“那小姐当场晕过去一半。”
两人正说着,谢惊声忽然抬头:“三师姐,外头来了群儒生,举着‘正纲常’的旗子,说要清场。”
元昭眉头微蹙,还未开口,花西月已拎起长卷大步迎上去。
“来得正好!”她展开新稿,朗声念道,“话说又有某生,自诩清高,日日骂女子无才便是德,昨夜却被抓现行——在窑子里给小曲娘子写情诗,落款还是‘某某敬上’!”
那群儒生顿时乱了阵脚。带头的青年脸色煞白,指着她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哦?”花西月慢条斯理从袖中抽出一页纸,“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翠莺的姑娘?她说你答应赎她,结果只送了首歪诗,还写错了韵脚。”
青年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围观群众笑得前仰后合。有人喊:“让他背一遍《女诫》赎罪!”
“对!背不出来就罚抄一百遍!”
那群儒生灰溜溜散了,旗子都被踩在泥里。
元昭立于高台,看着局势反转,指尖在簿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这回不是回应谢惊声,而是给脑内的“说书人”一个无声的嘲讽。
花西月收起长卷,拍了拍手,铜钱攥得更紧了些。她回头看了眼元昭,咧嘴一笑:“今晚我能多吃两碗饭了。”
楚灵芽抱着药粉罐子蹲在机关摊后,望着自己洒出的绿粉痕迹若有所思。她忽然眼睛一亮,低声嘀咕:“要是把粉做成会变色的……喷在衣服上,谁说谎,衣服就发紫……”
她越想越兴奋,抱着罐子蹦跳着往工坊跑。
谢惊声伏案疾书,笔尖飞快,《伪君子现形记》已写了大半。她耳塞重戴,口中模仿说书腔调:“欲知那伪君子如何收场?且听下回分解——明日午时,书院门口,免费加更!”
元昭仍立于高台边缘,手中进度簿记下最后一行:“文斗落幕,舆情反转,士林闭嘴,百姓叫好。”她合上簿子,风吹得页角轻颤。
远处,阳光洒在书院牌匾上,“扶她书院”四个大字熠熠生辉。
萧玉筝正与几位商贾模样的人谈笑风生,手中文书已被签好,唇角含笑。她忽然抬头,望向武艺台方向,低声笑道:“九娘要是看见这帮酸儒,一脚一个踹进沟里。”
元昭没应声,只是抬起手,摸了摸发间的铜钱。
楚灵芽抱着药粉罐子跑过她脚边,带起一阵风。元昭低头,看见地上残留的绿粉映着日光,微微发亮。
她收回视线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人潮未退,反倒越聚越多。原先站在外围冷笑的士卒,如今也挤在前排,盯着文展区反复打量。几个曾质疑“裙钗怎能习文”的老夫子,此刻沉默地站在人群后,手中折扇半开,眼神复杂。
花西月坐在话本台后,收起笔墨,看着围观众人议论纷纷离去,嘴角微扬。
元昭翻开进度簿,提笔写下:“明日增设‘整蛊互动区’,限五十人,需验身量体。”
她刚写完,楚灵芽忽然从角落探出脑袋,怀里抱着新罐子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三师姐!”她喊,“我想好了!咱们可以搞个‘整蛊体验馆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