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昭仍站在主控高台边缘,手里那卷进度簿还未放下。昨夜人潮退去前最后的喧闹还黏在耳根,此刻却已换了天地——风里不再混着辣椒油与糖浆味,取而代之的是木桩新刨的松香、竹板擦地的沙响,还有远处孩童踮脚张望时压低的惊呼。
她指尖一动,将簿子翻到崭新的一页,上面只写了三个字:“武艺区”。
“烟雾标记系统复用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落进传音竹管里。
楚灵芽蹲在机关摊后头也没抬,左手按下一枚铜钮,三股淡青烟雾自武艺台四角升起,浮成小旗形状,在空中轻轻摇曳。人群自然被划出安全带,孩童再往前冲便踩上感应竹板,脚下“咔嗒”一声脆响,引得大人哄笑拉回。
“防滑阵启了。”楚灵芽抹了把脸上的灰,仰头看向高台,“这回没人摔跤喊娘。”
元昭点了下头,目光扫向演武区中央。霍九娘正甩掉外袍,露出紧身黑衣,赤足踏上台面。她脚底沾着昨夜残留的泥点,也不擦,只活动了下手腕和脖颈,像一头刚睡醒的猫。
“哟,今儿真要爬那么高?”萧玉筝从东侧走来,手里卷着绸带,唇角微扬,“那金牌挂得比宫墙还险,摔下来可没软垫接你。”
霍九娘咧嘴一笑:“摔过更狠的。当年在御林军,我从箭楼跳下来都没哼一声。”
“那是您命硬。”谢惊声伏在案前,耳塞已戴好,笔尖悬在纸上,“但观众不一样,他们要看‘稳’,不要看‘险’。”
“那就给他们看个稳的。”霍九娘说完,纵身一跃。
她踩上第一根悬空竹竿,竹竿晃荡,身子却如钉住一般。第二根、第三根接连弹起,她借力腾空,足尖一点瓦片边缘,整个人贴墙而上,动作干脆利落,连风都像是给她让了道。
台下有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真上了?”
“这可不是耍把式……”
话音未落,霍九娘已单手攀住屋檐,双腿绞住横梁,翻身而上。十丈高阁在晨风中微微摇晃,她探手摘下金丝缠绕的金牌,握在掌心,脚下一蹬,倒翻而下。
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,尘土未扬。
全场静了两息。
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
“好!”
“女侠!”
“这才是真功夫!”
一个老汉激动得拍大腿:“我活了六十岁,没见过女子能飞檐走壁!”
霍九娘站直身子,将金牌高举过头,朗声道:“我扶她书院不教三从四德,只授自强之术!今日所见,不过皮毛!”
掌声更响。
元昭站在高台上,看着沸腾的人群,手指在进度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记录客流峰值。”她低声对身旁的楚灵芽说。
楚灵芽点头,按下机关,竹管传出清脆回音:“武艺区瞬时人数破三千,创纪录。”
元昭没应声,只是将这句话记在簿子边上。
这时,萧玉筝走上武艺台,展开手中红绸:“接下来,蝶影缠锋,诸位请看仔细。”
她手腕一抖,绸带如蛇游出。三枚飞镖自后台射出,快如疾风。她身形微侧,绸带旋即卷住第一枚,顺势一带,镖尖朝下插入木桩;第二枚迎面而来,她足尖点地旋转半圈,绸带绕臂一圈,镖被裹住悬停空中;第三枚直取眉心,她仰身后弯,绸带末端轻挑,镖转了个弯,钉入靶心。
台下又是一阵叫好。
“柔中带刚,妙啊!”
“这要是打起来,谁能近得了身?”
谢惊声适时开口,声音透过传音术清晰传遍全场:“此招源自边关女骑营,原为马战所用,经二师姐改良,专克暗器突袭。”
众人恍然。
紧接着,元昭抽出腰间软剑,缓步登台。
她没说话,只抬头看向飘落的梧桐叶。十片叶子随风而下,她剑光一闪,快得几乎看不见影。
叶片落地,拼合在一起,竟齐齐断作两半,切口平整。有识字的书生凑近一看,惊得瞪大眼:“这是《孙子兵法》里的‘势者,因利而制权也’!”
四周顿时肃然。
刚才还嬉笑的孩子也闭了嘴。
元昭收剑回鞘,转身下台,一句话未留。
楚灵芽最后一个上场。她怀里抱着荧光猫,轻声道:“人猫双飞檐,现在开始。”
话音落,她将猫往高架一抛。橘猫四肢舒展,在空中划出一道绿光轨迹。她紧随其后跃起,足尖连点三块矮石,借力腾空,抓住横索滑行一段,再一脚蹬柱弹射上墙。
人与猫几乎同时跃过屋脊,落地时,楚灵芽怀中荧光粉洒出,如星雨坠地,引来满堂尖叫。
“我的天!这猫也会功夫?”
“小姑娘胆子真大!”
“这哪是书院,简直是江湖门派!”
楚灵芽拍拍手,笑着抱起猫:“它只会扑人,别的不行。”
霍九娘盘腿坐在武艺台角落,靴底沾着泥和草屑,正用布慢条斯理地擦。几个孩子围上来,仰着头问东问西。
“师娘,您真不怕摔?”
“摔多了就不怕了。”她答,“怕的不是高,是站那儿不敢动。”
“我也想学!”
“行啊,先跑完十里山路再说。”
孩子们哄笑,却不散,反而越围越多。
元昭仍立于高台边缘,进度簿翻到了最后一页。空白处原本写着“五日后,武艺展区启幕”,如今已被她划去,改写为:“武艺首秀,客流峰值破三千,秩序可控,无事故。”
她合上簿子,风吹得页角轻颤。
萧玉筝已移至展区东侧洽谈区,正与一名绸缎庄掌柜低声交谈,手里比划着什么,唇角含笑。对方频频点头,提笔在合作意向书上落字。
谢惊声伏案疾书,《武艺首秀战报》已写了大半,耳塞重新戴上,指尖飞快。她忽然抬头,看向元昭方向,轻轻点了点头。
楚灵芽蹲在机关摊后,拆解着荧光装置的残料,脸上蹭着炭灰,怀里小罐里的粉还在微微发亮。她抬头看了眼元昭,咧嘴一笑,又低头忙活起来。
霍九娘擦完靴子,随手将布扔进桶里,仰头喝了口水,望着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元昭收回视线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人潮未退,反倒越聚越多。原先站在外围冷笑的士卒,如今也挤在前排,盯着武艺台反复打量。几个曾质疑“裙钗怎能习武”的老夫子,此刻沉默地站在人群后,手中折扇半开,眼神复杂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发间的铜钱。
风从东面吹来,带着一丝暖意。
楚灵芽按下最后一枚机关钮,三枚新烟雾小旗悄然升起,位置比先前更靠内圈。
元昭翻开进度簿,提笔写下:“明日增设‘基础轻功体验课’,限三十人,需验身量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