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离山脚下的空地上,六座展台早已搭好。元昭立在主控高台边缘,手里攥着一卷进度簿,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。她昨夜没睡,来回走了三趟场地,确认每根木桩钉得结实,每个通风口都通着风向,连茅厕的位置都亲自量过步数。此刻日头刚起,百姓还在远处张望,商贩们缩在棚下抽烟,没人敢先动摊。
“第一波人流预计巳时三刻。”谢惊声蹲在传音竹管旁,耳塞未摘,“东街茶铺说,有人赌咱们的辣锅撑不过半炷香。”
元昭嗯了一声,目光扫向厨艺区。孟晚棠正系紧粗布围裙,锅铲在案上摆成一字。她身后三口铁锅冒着白气,中间那口漆黑如墨,底下炭火压得极低,火苗青黄,不跳不窜。
“擂鼓。”元昭说。
霍九娘应声跃下武艺台,一脚踹翻预备好的鼓架,鼓面朝天落地,咚响震得人耳膜一颤。她抽出腰间锅铲,反手三击——铛!铛!铛!
声落,全场静了半息。
孟晚棠踏上擂台,一脚踩住锅沿,扬声:“今日‘辣味挑战赛’,三关递进!第一关微辣舌颤汤,第二关中辣断魂面,第三关地狱爆心丸!凡通关者——”她从怀里抽出一叠黄纸帖,往空中一抛,“赠‘扶她书院认证食神帖’一张,终身免排队领限量点心!”
人群哄笑起来。
“女子做饭能有几分火候?”一个汉子嚷,“前日我家婆娘炒糊了菜,差点烧了灶房!”
“就是!别是拿辣椒粉兑水骗人吧?”
孟晚棠不恼,反而笑了:“不信?头十位上台者,试吃免费。若吐了,我倒贴五文钱洗嘴。”
话音未落,已有三人冲上台。元昭盯着进度簿,笔尖轻点:“安全预案启动,医箱前置,楚灵芽盯呕吐反应。”
楚灵芽蹲在机关摊后,手里捏着个小瓷瓶,闻言抬头:“放心,我调的是缓释辣素,伤不了胃。”
第一人喝完汤,脸瞬间涨红,舌头直打结,踉跄跳下台去。第二人咬面时牙关发抖,吃到一半扔筷认输。第三人更惨,刚吞下丸子就捂嘴狂奔,直扑后台茅厕。
观众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我就说嘛,女人家玩什么辣战!”
孟晚棠却拍案而起:“加码!”她抽出一本薄册,封面写着《秘制十八香谱》,“通关者,另赠此谱一页!非传外人,仅限本人手抄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这回上来五人,个个壮硕,自诩能吃辣。可仍是同样结局:红脸、流涕、抽搐、逃窜。第十人刚下台,人群又开始起哄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灰布衫的少年挤上前,帽檐压得极低。元昭眼神一凝——那是楚灵芽惯用的伪装。
“我也试试。”少年声音哑着。
他先喝汤,眉头都没皱。再吃面,筷子稳得像铁铸。最后吞丸子,喉头滚动一下,竟真咽了下去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少年抹了把汗,咧嘴一笑:“还行,就是后槽牙有点麻。”
孟晚棠眯眼:“你练过闭气法?”
“没。”少年摇头,“就是……不怕辣。”
“姓名?”
“阿灰。”
“好。”孟晚棠取帖盖印,递过去,“你是今日首位食神。明早来领首份限量豆乳酥。”
人群炸了。
“这小子谁啊?竟能过三关!”
“怕不是书院自己人?”
谢惊声立刻伏案疾书:“《首日战报:无名少年破辣关,书院秘谱首度外流》——标题够劲爆,半个时辰内就能贴满城南。”
萧玉筝已闪身至减辣饮摊前,清嗓喊:“同款解辣饮现售!铜板两枚一杯,买三送一!今日销量前十者,额外抽奖赢香谱残页!”
银钱叮当落进木箱,摊前排起长队。
元昭翻过一页进度簿:“西侧织绣区,客流如何?”
“爆了。”谢惊声报,“萧师姐那边搞限时折扣,染坊老板娘亲自来谈合作。”
话音未落,西边突起骚乱。几个顽童追逐打闹,撞翻染缸,靛蓝液体泼了一地,浸湿了三匹新织的云纹锦。
“赔!你们全家卖身为奴也赔不起!”绣坊伙计尖叫。
孩童父母慌忙跪地求饶。
霍九娘一个纵身跨过两个摊位,靴底沾泥也不停步。她抽出锅铲,反手一抡,铲尖挑起一块废弃木板,凌空踢出——木板斜插地面,恰好隔开污渍与人群。
“堵漏。”她吼,“弟子列队,传布接水!”
四名女徒迅速组成人墙,扯开油纸布兜住滴落的染液。霍九娘又一脚蹬地,整个人腾空翻起,靴尖精准勾住横梁上的绳索,一拉——整条隔离帘哗啦垂下,将事故区完全围住。
围观者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是……武艺表演?”
“比马戏还利索!”
霍九娘落地,拍拍手:“现在,谁要买‘抗污云锦’?沾染不侵,摔碗都不怕溅汁。”
众人哄笑,反倒涌上去问价。
元昭点头:“启动应急烟雾标记。”
楚灵芽按下机关,三枚小筒喷出淡青烟雾,分别浮在拥堵区上方,形如小旗。谢惊声立即通过传音竹管广播:“东侧机关摊人流超限,请移步西侧品饮区,新推‘冰镇酸梅汤’,前百名赠荧光符!”
人群果然分流。
萧玉筝趁机推出“联购优惠”:“买两份减辣饮,送一次盲猜药材游戏机会!猜中三味,奖定制锅铲挂件!”
订单雪片般飞来。
元昭合上进度簿,额角沁汗。她抬眼望去,日头已至中天,场内人潮如织,叫卖声、谈笑声、孩童追逐声混作一片。原本冷眼旁观的商户纷纷支起新摊,甚至有绸缎庄直接搬来整箱料子现场裁剪。
“热度稳了。”她说。
孟晚棠那边也没闲着。她亲自掌勺,一碗碗辣汤端出,试吃队伍排到三十步开外。那位“阿灰”少年吃完领奖后并未离开,反而蹲在后台帮着洗锅,动作熟练得不像生手。
“你真不去领奖?”孟晚棠递过毛巾。
少年擦手:“急什么,明天还有爆浆豆腐擂?”
“听说了?”
“全城都在传。”他咧嘴,“您这辣锅厉害,但真正让人记住的,是那张食神帖。”
孟晚棠哼笑:“知道就好。名声要一点一点攒,不能靠一顿饭砸出来。”
元昭听见这话,指尖在簿上顿了顿。
她转身看向东侧。霍九娘已换下沾灰的轻功靴,坐在演武台柱旁啃馒头,脚边堆着被她拆解又重组的障碍物。见元昭望来,她扬了扬下巴,没说话。
萧玉筝那边账本翻得飞快,桌上叠着厚厚一摞商户合作意向书,连药铺掌柜都来了,正跟她低声谈“女子专用止痛膏”的分成比例。
楚灵芽蹲在机关摊后,手里摆弄新装置,脸上蹭着炭灰,怀里小罐里的荧光粉微微发亮。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厨艺区,嘴角翘着。
谢惊声稿纸已叠成小山,耳中竹管不断传来各处情报。她突然抬头:“大师娘宣布明日新擂了!爆浆豆腐,外脆里烫,限时三炷香!”
消息一出,人群再度躁动。
元昭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混着辣椒香、糖炒栗子味、染布浆气和人群汗味。她低头翻开进度簿最后一页,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:“五日后,武艺展区启幕。”
她合上簿子,风吹得页角轻颤。
夕阳西下,人潮未散。孟晚棠站在擂台中央,鬓角汗湿,手中锅铲沾着辣椒油,正大声预告明日赛事。霍九娘靠在柱边,馒头吃完,开始检查明日要用的护具。萧玉筝清完最后一笔账,唇角含笑。楚灵芽调试完新机关,抱着小罐打了个哈欠。谢惊声写完终稿,拔掉耳塞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元昭仍立于高台边缘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忽然,东侧通道一阵骚动。一名男子抱着孩子挤进来,边跑边喊:“大夫!有没有大夫!孩子吃了辣丸,脸发紫!”
楚灵芽猛地站起,手探入怀中摸药瓶。
元昭抬手,声音不高:“按预案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