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玻璃门滑下来,水痕歪斜地爬过“宏泰律师事务所”的铜牌。我推开门,公文包贴在肋下,衬衫袖口还沾着路上溅起的泥点。前台小姐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手指往里指了指。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压低的交谈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。
我没敲门,直接进去。
长桌一侧坐着许振山、两名律师和财务总监,对面是赵氏方面的代表,脸色灰败,连领带都松了。投影屏上停着一页PPT,标题是《资产交割确认书》。空气里有股闷住的味儿,像会议室开了太久的空调,没人想开口。
许振山看见我,站起身,把主位让出来。我没推辞,拉开椅子坐下,从文件袋里抽出三份签章齐全的协议,一份递给他,一份给对方,最后一份自己留下。笔是王秘书准备的那支老式钢笔,笔帽上有道磕痕——三年前我在年会上替许家签下第一笔救市协议时用的就是它。
我翻开文件,翻到签字页,拇指压住纸角,一笔一划写下名字。笔尖有点涩,写到最后一个“舟”字时顿了一下,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。
“陈先生。”对方律师清了清嗓子,“交易正式生效。”
我没应声,合上文件,站起来往外走。身后有人叫住我:“陈总,媒体区在二楼左侧,记者们都等着……”
“不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可是今天这么大的事,您至少得露个脸,合个影——”
“交易完成,市场会给出评价。”我打断他,手已经搭上门把手。
门开的一瞬,闪光灯噼啪亮起来。七八个记者挤在走廊拐角,话筒举得高,声音叠在一起:“陈先生!请问收购赵氏是否早有预谋?”“许董刚才说这是‘历史性时刻’,您怎么看待这个说法?”“您认为赵天麟失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?”
我没停下脚步。
雨还在下,不大,细密地打在台阶上,把水泥地染成深灰色。我走到路边,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,副驾窗户摇下半截,许清越坐在里面,没下车,也没撑伞看过来。我拉开驾驶座门,坐进去,顺手把文件袋放在后座。车内有股淡淡的柑橘香,是她常用的护手霜味道。
“签完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伸手把空调调高了一档。车子启动,雨刷左右摆动,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。后视镜里,律所大楼越来越远,人群缩成几个晃动的黑点。
回到许家老宅时快中午了。客厅已经坐满了人,亲戚、董事、老部下,见我们进门,纷纷站起来。许振山站在壁炉前,手里拿着一瓶酒,标签泛黄,金线勾着“茅台”两个字。他看见我,没说话,只抬了下手,示意我过去。
“今天,”他声音不高,但整个厅堂都静了,“我许振山有个女婿,叫陈砚舟。”
没人接话。火苗在壁炉里跳了一下。
他拧开瓶盖,倒了三杯,一杯递给身边的老会计,一杯端起来自己先抿了一口,第三杯递向我:“这酒存了二十年,一直舍不得开。今天值得。”
我接过杯子,瓷白的杯身有些沉。他盯着我看,眼神不像从前那样压着冷意,反倒有点生涩,像是不习惯说软话的人硬要开口。
“我错了三年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今天补上。”
客厅很安静,连窗外的雨声都听得分明。我举起杯,轻轻碰了下他的杯沿:“爸,酒烫过再喝更顺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,像是卸了层壳。他点点头,把剩下的半杯一口喝尽,然后转身去厨房找温酒壶。
亲戚们开始走动,端菜上桌,笑声慢慢响起来。林夏不在,张婶也没露面,饭桌上全是许家人。我吃得不多,米饭嚼在嘴里有点干。许清越坐我旁边,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我碗里,低声说:“你岳父今早亲自去 cellar 拿的酒,钥匙还是他一个人管着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扒饭。
饭局散得不算快,但也没拖。天擦黑时人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个近亲在收拾残局。我起身去了阳台,摸出烟盒,抖出一支点上。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燃起来,照亮指甲边缘的一道旧裂痕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轻,稳。她走过来,站在我右边,没说话,只是并肩看着外面。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几粒星。
“你后颈那根筋,现在不跳了。”她说。
我掐灭烟,烟头摁在铁栏杆上,发出轻微的嘶声。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我衬衫领口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疼什么。我知道她在摸哪——那道疤,烟灰缸砸出来的,藏在布料底下,弯弯曲曲,像条褪色的蚯蚓。
“我终于明白,”她声音很低,“你不是躲在我身后,而是一直走在前面。”
我侧头看她。她没看我,目光落在远处楼宇的灯火上,眼底映着光,有点湿。
我没说话,只是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微凉,掌心有一点薄汗,和我记忆里不一样。以前她从不主动碰我,连递文件都隔张桌子用夹子夹着。
现在她的手在我手里,没挣,也没抖。
楼下花园的灯亮着,照出修剪整齐的冬青轮廓。一辆保洁车经过门口,轮胎碾过积水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城市的声音一点点浮上来:车流、广播、远处地铁进站的提示音。
“以后,一起走。”我说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们就这样站着,谁都没再开口。夜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点湿气,把西装下摆吹得微微鼓起。客厅里的灯还亮着,许振山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那只空酒杯,没动,也没喊我们回去。
楼上房间陆续亮起灯,佣人开始关窗。整栋宅子像是缓缓沉入夜里,只有阳台还悬在明暗交界处。
我低头看了看表,十点零七分。日期显示在右下角:4月12日。
母亲的忌日还有三天。
每年那天,我都去墓园,刮胡子,换干净衬衫,带一束白菊。
今年可能不用一个人去了。
许清越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动,像是调整了下姿势。
她的发尾扫过我手腕上的银镯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我忽然觉得,这身旧衬衫穿得太久了。
明天该去买件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