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同会计师事务所的邮件还亮在屏幕上,光标停在“启动接触”那四个字上。我盯着看了几秒,手指敲下回车,把便签纸折好塞进抽屉。手机搁在桌角,屏幕暗了又亮,是刘律师的回复:“明早十点,律所见。”
我站起身,后腰僵得发酸。窗外天色灰蒙,雨还没落下来,空气闷得很。书房灯一直开着,桌面上堆着打印纸、笔迹潦草的演算稿,还有半杯凉透的茶。衬衫领口松着,第三颗纽扣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线头,晃荡着没掉。
我没去碰它。
走到厨房倒水,路过主卧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。门缝里黑着,许清越应该已经睡了。这三天她都没怎么说话,每次我在走廊遇见她,她也只是点头,眼神却不一样了——不躲了,也不冷,像在等什么。
我没问她在等什么。
回到书房坐下,刚打开监控页面,听见外头有动静。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接着是保温盒放在地上的声音。我抬头看门,没开。
过了会儿,门缝底下推进来一个白色方盒,底下压着张纸条:**“粥还热,趁温。”**
字迹工整,没署名。
我把盒子拿进来,掀开盖子,是白米粥配小菜,咸鸭蛋黄碾碎撒在上面,旁边放着一副干净筷子。我吃了两口,温度正好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,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。书房窗帘没拉严,透进一线天光。我合上笔记本,揉了揉太阳穴,起身去洗漱。经过玄关时发现我的外套不见了,昨天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灰西装,连同里面衬衣一起没了影。
我没多想。
七点零三分,我推开书房门准备出门,看见门口鞋柜上摆着一双擦过的皮鞋,鞋面反光,鞋带系得一丝不苟。再往上看,我的衬衫挂在衣架上,熨得平整,第三颗纽扣的位置被重新缝过,针脚细密,线色也对得上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颗纽扣,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,听见身后轻响。
许清越站在卧室门口,穿着居家的针织衫,头发随意挽着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“你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我嗯了一声。
“早餐在桌上。”她指了下餐厅方向,“粥换了燕麦牛奶,你昨晚喝完最后一口皱了眉,我想你应该不太喜欢太稠的。”
我没吭声。确实皱了眉,但那是想到赵氏账目里一笔异常转账,不是因为粥。
她也没追问,只说:“今天要见律师?”
“嗯。”
“事情……很难?”
“不算容易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转身回屋前,留下一句:“需要我时,告诉我就行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我坐在餐桌前吃东西,动作机械。燕麦煮得软硬适中,牛奶温度刚好。餐垫下压着一张纸,是我前几天随手写的资金路径图,原本散在书房地上,现在被整整齐齐归到了文件夹里,封面写着“赵氏相关”,用的是她办公室常用的标签纸。
我吃完,把碗筷放进洗碗机,换上那套熨好的衣服出门。
下午回来时雨下了起来,细密不断。我一进门就闻到厨房有动静。许清越系着围裙在灶台前,锅里炖着汤,香味混着姜和骨头的气息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回来了?汤要再炖半小时。”
“你怎么没去公司?”
“请了假。”
我说不出话。她从不请假,尤其在这种时候。
“你连续三晚睡书房,咖啡消耗量是平时四倍,鼠标垫磨出了毛边。”她一边搅汤一边说,“我知道你在做什么,也知道你一个人扛了多久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关小火,摘下围裙挂好,走到我面前,递来一块热毛巾:“擦擦脸,你额头全是雨汽。”
我接过,毛巾很烫,敷在脸上那一瞬,眼皮突然沉得抬不起来。
“我不是来问细节的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想听你说‘没事’或者‘照常推进’。我只想告诉你——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失败也好,被人骂也好,我都陪你一起扛。”
我低头站着,毛巾捂在脸上,手没动。
她说完也没走,就站那儿,等着。
很久以后,我把毛巾递回去,声音哑:“……谢谢。”
她接过,没说什么,转身回厨房去了。
晚上九点四十二分,我还在核对法律框架草案。门又被推开一条缝,她端着托盘进来,放下一杯温水,顺手把我桌上乱叠的资料重新理了一遍,按时间顺序排好,最上面那份贴了便利贴:**“优先审阅”。**
“你不用做这些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我能做什么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也别总觉得自己必须一个人做完所有事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她走后,我继续看文件,看到凌晨一点。颈椎疼得厉害,闭眼靠在椅背上缓了会儿。再睁眼时,发现身上多了条薄毯,桌角多了个新鼠标垫,深灰色,边缘滚边,跟旧的一模一样,只是更厚实。
我摸了摸,应该是她买的。
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,我醒来发现自己歪在书桌旁睡着了。毯子还在肩上,电脑屏幕休眠着。抽屉拉开了一道缝,里面那件衬衫又不见了。我起身活动肩膀,听见厨房有动静。
过去一看,她正在煎蛋,锅铲握得有些紧,动作却稳。听见我进来,她头也不回地说:“今天会议几点?”
“十点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不是以总裁身份陪你出席,也不是以妻子名义给你撑场面。”她翻了个蛋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不是一个人在做事。哪怕只是坐在车里等你出来,也算一起扛着。”
我没再拒绝。
她做好早餐,摆上桌。煎蛋金黄,吐司烤得焦脆,咖啡旁边放着药盒——降压药,我最近开始吃的,藏在浴室最里格,她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。
我们吃饭,没怎么说话。
七点二十三分,她换好外套,拎包站到门口:“走吗?”
我拿起公文包,跟她出门。
电梯下行,灯光打在金属壁上,映出我们并肩的身影。她忽然说:“你后颈有根筋一直在跳。”
我没应。
“从你接到那份尽调报告就开始了。”她看着楼层数字,“每次你压力大,就会这样。以前在年会上你不紧张,主持融资会也不怕,但现在,你比任何时候都绷着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更要一起走。”
车停在楼下,雨小了,路面湿漉漉的。她先上副驾,我绕到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后视镜里,公寓楼灯火渐远。
快到律所时,她开口:“如果有人质疑你,我会回应。如果有媒体围上来,我帮你挡。如果你累了,我接你回家。如果你想静一静,我就在隔壁车里坐着。你想让我做什么,直接说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擅长说这些。”她低声说,“但我能做的,都会做。”
我没看她,只点了点头。
车停稳,我解开安全带,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,听见她说:“陈砚舟。”
我停下。
“你不用谢我。”她看着前方,“因为我不是临时起意。我已经想清楚了。”
我推开门,雨丝飘进来,落在肩头。
下车前,我从包里拿出那件衬衫,第三颗纽扣缝得结实,布料平整。我把它叠好,放进公文包最里层。
然后关门,走向律所大楼。
她没跟上来,也没下车,就坐在车里,看着我走进玻璃门。
我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,她摇下车窗,风把她的发丝吹乱了些。她没笑,也没挥手,只是静静坐着,像在等一个信号。
我转身迈进大厅。
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,我没掏出来看。风吹进来,把门厅的纸页掀动了一下。
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