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还在震动,我没去碰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爬到桌角,那杯凉透的茶泛着一层薄光。我睁开眼,起身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打印纸。赵氏集团近三个月的财报、股权结构图、供应链关联表,已经用红笔圈出五家子公司和三项专利。它们像被剔出来的骨头,干净利落。
我打开笔记本,调出模型界面。新能源材料公司的产能利用率曲线跳出来,跟许氏现有产线匹配度拉到百分之八十二点七。成本下降十九个百分点——这个数字不是估算,是实打实能抠出来的利润空间。
我合上电脑,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:约许振山明天上午十点见面,有重要事项汇报。
第二天九点四十分,我站在许氏总部大楼电梯里。衬衫领口有点紧,第三颗纽扣没扣。银镯子贴着手腕内侧,冰了一下。电梯门开,走廊安静,只有保洁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。
许振山办公室门开着。他坐在宽桌后,金丝眼镜反着光,手里翻着一份文件。
“来了。”他头没抬,“听说你要谈集团战略?”
我把U盘插进他桌边的读卡器,打开平板推过去。“不是战略,是方案。收购赵氏集团。”
他动作顿住,抬眼看我。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以许氏产业基金为主体,分三阶段完成控股权接收。”我点开PDF,“这是《关于战略性收购赵氏集团的可行性报告》。附录里标了首期资金来源——我个人账户。”
他冷笑一声,翻开纸质版报告。“陈砚舟,你连董事会席位都没有。过去三年,你在集团层面提过一次正式提案吗?没有。你现在坐在这里,跟我说要吞下赵家?”
我没说话,手指在平板上滑动,调出两张图表并列。“赵氏新能源子公司去年研发投入占营收百分之二十三,但市场转化率不足百分之五。我们若整合生产线,共享销售渠道,保守测算,年净增现金流一点六亿。”
他盯着屏幕,没接话。
我又翻一页。“他们持有的固态电池封装技术专利,已被宁德时代、比亚迪同时询价。如果我们不动作,这块会被外资本吃掉。”
“你知道赵家现在什么情况?”他突然问。
“知道。资产剥离正在进行,法人变更登记提交了两起,股东大宗减持备案三笔,合计持股比例百分之五点三。董事会没人主事,赵天麟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那你更该明白,这时候进去,等于接烂摊子。”
“壳败肉存。”我说,“债务可以重组,人员可以优化,但技术和产能不会自己长出来。我们现在不动手,等别人整合好了回头打我们,代价更大。”
他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。“你准备拿多少钱出来?”
“第一阶段五千万,已划入专项监管账户。不走集团预算,不动用授信额度,不影响正常经营。”
他抬头盯我。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炒股赚的。三年前开始建仓,陆续积累。昨天收盘后,账户可用余额一点八七亿。”
办公室静下来。窗外江风拍打玻璃,远处工地吊车缓缓转动。
他慢慢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停在“自筹资金”四个字上,手指轻轻敲着纸面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他说。
我点头,重新调出模型。“第一阶段目标是取得观察权,通过定向增资方式入股赵氏新能源公司,占比不超过百分之十五。此举可锁定技术入口,同时避免触发全面要约。”
“第二阶段,在其股价持续低迷时,联合地方AMC设立共管平台,承接不良债权转股,逐步提升持股比例。过程中引入国泰资本作为白骑士角色,增强公信力。”
“第三阶段,当控股比例达到百分之三十四以上,启动合并程序。原有品牌保留,核心团队留任,但生产调度、采购体系由许氏统一管理。”
他听着,没打断。
我说完,他靠进椅背,闭眼几秒,再睁眼时眼神变了。“你考虑过风险?”
“考虑过。最大风险是舆论反弹,怕外界说我们趁人之危。所以第一步必须公开透明,所有交易流程可追溯。我已经联系三家审计机构,要求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初步估值报告。”
“你找的是哪几家?”
“中审众环、天健、致同。都是A股常驻机构,信誉过关。”
他又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?”
我没犹豫。“因为这是对许家最好的选择。赵家倒了不可怕,可怕的是资源散掉,被人拿去反过来对付我们。与其让别人捡便宜,不如自己动手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我没吭声。
他低头在报告上签字,写了几行批注,然后递回来。“成立临时工作组,你牵头。尽调结果出来之前,不对外释放任何信号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下次来,把西装穿好。”
我站起身,把平板收进包里。“知道了。”
走出办公室,走廊灯光比进来时亮了些。我看了眼手机,三条未读信息。银行那边确认五千万已到账,监管账户生效。三家审计机构都回了邮件,答应加急处理。
我走进茶水间,倒了杯热水。林夏不在,张婶也没影。整层楼安静得像休眠的机器。
回到地下车库,车子启动,空调吹出冷风。我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喂,李主任吗?我是陈砚舟。昨天提到的那个项目,我想尽快推进。对,就是赵氏新能源这块。您方便的话,今天下午能见一面吗?不用正式场合,楼下咖啡馆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车开出坡道。天空灰蒙,云压得很低。路上车流缓慢,一辆洒水车刚过,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。
手机又震。是银行客户经理。
“陈先生,资信证明文件已经准备好,随时可以出具。”
“先留着。”我说,“等我通知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副驾,视线回到前方。红灯亮起,我踩下刹车。街边广告屏正在播放财经新闻,画面一闪而过,出现赵氏大厦航拍镜头,配文字:“赵氏集团连续三日跌停,市值蒸发超四十亿。”
绿灯亮了。
我松开刹车,车子缓缓前行。
回到公寓,我脱掉外套挂在玄关。书房灯亮着,电脑屏幕自动唤醒。监管账户流水刚更新,五千万确已到账。三家审计机构的任务进度条都在加载中,最快的一家显示“预计18:00前提交”。
我坐下来,打开邮箱,把报告副本转发给自己的私人账户。然后新建一封邮件,收件人空白,主题写着“收购预案备忘”,正文只有一行字:“第一阶段准备就绪。等待尽调报告。”
发送失败。网络断了。
我重启路由器,等信号恢复。期间拿起笔,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名字:李主任、王科长、刘律师、财务对接人张莉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写上“48小时窗口期”。
窗外传来救护车鸣笛,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。
我打开监控页面,调出赵氏新能源公司厂区实时画面。大门进出车辆减少,装卸区空着两个泊位。生产线上似乎还在运转,烟囱有轻微排烟。
这说明他们还没彻底停工。
我把画面截图保存,标注时间戳。
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致同会计师事务所项目经理。
“陈先生,我们这边提前完成了初步摸底,大概率能在今晚十点前交报告。有个问题想确认下——你们是否考虑过员工安置成本?目前赵氏直接雇佣人数一千三百七十六人,其中一线工人占比百分之六十八。”
“考虑过。”我说,“优先内部消化,不行就协商补偿。具体数额等你们报告出来再算。”
“好,我们会单独列一项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起来活动肩膀。颈椎还是僵,昨晚睡得太浅。走到阳台,柜子里的望远镜还在原位。我没拿它,只是推开窗,风吹进来,带着雨前的土腥味。
这座城市不会停。赵家倒了,会有新人上来。但谁来接手那些厂子、那些技术、那些吃饭的人?
我关上窗,转身回屋。
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。
致同会计师事务所发来了加密附件,标题是《赵氏集团核心资产初步估值报告(非正式稿)》。
我输入密码,文件解压打开。
第一页就是净资产评估汇总表。五家重点子公司估值合计九点二亿,其中新能源公司单独估值三点八亿,高于市场预期。
我翻到技术专利分析页,三项核心技术全部标注为“具备独立商业化能力”。
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成了。
我拿起笔,在之前的便签纸上划掉“等待尽调报告”,写下新的四个字:**启动接触**。
然后拨通另一个号码。
“刘律师,是我。赵氏的事,我们可以开始谈法律架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