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库的灯还亮着,我坐在驾驶座上,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动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,是许清越发来的消息:“明早九点,议事厅,别迟到。”
我没回,熄了火,拔下钥匙。
天已经亮了,晨光从B4层斜照进来,扫过仪表盘,停在副驾空着的位置。昨天那顿饭吃了,话也说了,红烧肉的味道还在舌根底下,但事情没完。我知道,有些事得在光底下谈清楚。
我推门下车,电梯往上走,十七楼、十八楼、十九楼……顶层到了。走廊尽头是议事厅的门,厚重的木门半开着,里面已经有人声。
我进去的时候,声音停了一下。许振山坐在主位,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神没变,还是那种看账本似的冷静。许清越坐在他左手边,低发髻一丝不乱,耳后那颗小痣在灯光下隐约可见。旁支的几位叔伯、堂兄弟也都到了,还有几个年轻一辈,坐得规规矩矩。
“来了。”许振山说。
我点点头,在许清越旁边的空位坐下。没人说话。空气有点沉。
许清越先开口:“今天召集大家,是因为有件事必须说清楚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够稳,“陈砚舟重启了母亲的设计基金,用个人资金承担全部启动成本,未动用集团一分公款。场地是他名下的资产,手续昨晚已完成,托管账户也已设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这不是投资,是托付。他没图回报,也没提条件。”
堂叔许文达皱眉:“可他是赘婿,按老规矩,外姓人不能进家族会议决策圈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许清越说,“三年前他刚来时,你们叫他‘吃软饭的’,可现在谁不知道,南江项目能过审,环保复议能翻案,都是他跑下来的?”
“可这跟掌权是两回事。”另一位长辈低声说,“外敌当前,万一他扛不住,咱们许家怎么办?”
“那就问问他扛不扛得住。”许振山忽然开口,摘下眼镜,放在桌上,“陈砚舟,你说说,你准备怎么守这个家?”
我看了一眼许清越,她轻轻点头。
我起身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会议桌上。“这是《许氏防御预案》。”我说,“不是作战计划,是保命方案。”
我把文件翻开,一页页讲下去。供应链备份,列出三家替代供应商,涵盖原材料、物流、仓储;舆情应对,建立内部通报机制,指定发言人,预设回应口径;关键岗位AB角设置,财务、法务、公关三条线都配了替补人选,随时能顶上。
“我不指望你们信我这个人。”我说,“但我做的事,你们可以查。过去三个月,我经手的每一件事,都有记录。你们要的是安全感,不是谁当家主。我能给的,就是让许家不断链子。”
屋里很静。许振山盯着文件看了很久,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终于开口,“家族会议,他有表决权。”
没人反对。有人低头翻文件,有人抬头看我,眼神变了。
散会后,许清越走在最后。我们在走廊碰上。
“你没为自己争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争来了也不是真的。”我说,“他们愿意听,是因为事实在那儿。”
她看着我,嘴角动了动,“张婶说,你昨晚回家前,绕去菜场买了五花肉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“你记得她爱做这个。”
“我记得她总说,许家的饭桌,从来不是分家的地方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跟着我一起往祖宅走。
中午,祖宅的庭院里摆了桌。张婶端出一碗红烧肉,油光亮亮的,撒了葱花。她把碗放中间,说:“三年前他刚来那天,也是这道菜。我说,吃得下这口饭的人,心里有数。”
堂叔许志明夹了一筷子,咬了一口,忽然放下筷子:“我上午提卖郊区那块地,是我想短了。抵押融资吧,留着底牌,别断了根。”
旁边一个堂妹点头:“清越姐说,妈妈的梦想不能断。我们现在稳住,就是在守护她的心血。”
一位婶娘接话:“我儿子在设计部实习,说新园区的灯轨都能升降,材料室恒温恒湿,比总部还讲究。人家自己掏钱,图什么?就图个心安。”
没人再提套现避险的事。小孩在院子里跑,老人在廊下喝茶,饭菜热着,话也热着。
许清越站在我边上,轻声说:“你总能把人拢在一起。”
我摇头:“不是我拢的,是你们本不想散。”
下午四点,我们回到集团顶层会议室。这次来的人更多,许家核心成员基本到齐。许振山坐在主位,我坐在他右手边。
“今天最后一件事。”许振山说,“我们要对外传递一个信号——许家,上下一心。”
有人问:“可团结是情绪,万一以后有分歧呢?”
这个问题问得实在。
许清越站起来,打开投影:“我宣布,设立‘创新共担基金’。所有许家成员可自愿注资,收益反哺家族项目,亏损共同承担。第一笔资金,来自陈砚舟前期投入的返还。”
她看向我:“他不要这笔钱,但我们可以用它,作为信任的起点。”
我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,写下三个字:信、责、同。
“信,是相信彼此不为私利。”我转身面对众人,“责,是出了事有人扛。同,是我们站在一起。”
我把笔放下,看着他们:“接下来可能会很难。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今天的选择——不是因为我是谁,而是因为你们是谁。”
屋里很静。然后,一个人站起来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最后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许振山第一次对我伸出手。
我握住,他的手很硬,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。他没说话,但点了下头。
会议结束,人们陆续离开。许清越走在最后,经过我身边时停下。
“晚上林夏请客。”她说,“庆祝开工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走,又回头:“别甩开我。”
我没应,只是看着她走出门,背影挺直,脚步坚定。
我收拾包,关灯,走出会议室。走廊空了,只有我的脚步声。
电梯下来,B3车库。我的车还在原位,钥匙插在锁孔里,没动过。我拉开驾驶座的门,坐进去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银镯子蹭到皮革,发出轻微的响。
外面天快黑了,车库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