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青梧一脚踏出最后一级台阶,指尖刚触到宫门外那缕清风,后颈忽然一紧——不是刀,是人逼近的气息。
她没回头。
但左手已经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断枪。
“打就打,废什么话。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,脚跟微转,准备旋身抽枪。
可下一瞬,腰间猛地一紧,整个人离地而起。
灰扑扑的短打衣角被风掀得翻飞,她眼前一晃,看见自己那只常年握枪、指节粗粝的手悬在半空,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崽。
“萧无涯!”
她怒喝出声,拳头直接砸向那人肩头。砰的一声闷响,对方闷哼也没躲。
萧无涯咧了下嘴,左臂却收得更紧,一手托着她后背,一手箍着她腰,稳稳当当把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你发什么疯!”燕青梧扭身要挣,腿蹬在空中,却被他贴得死紧,半点使不上力。
“我没疯。”他声音低,还带着点笑,“就是不想看你再一个人走。”
“谁要你管!”她手肘往后撞,正顶在他肋骨上,他眉头一皱,脚步却没停,反倒抬脚往殿前栏杆走去。
“放我下来!听见没有!”
“不放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一辈子都不放。”
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,瞪着他侧脸。那张总挂着懒散笑意的脸此刻绷着,额角沁出汗,左腿微跛的步子却走得极稳。他抱着她,一步一步,走向三丈高的汉白玉栏。
“你要跳?”她声音冷了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你不肯跟我走,那我就带你走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这是皇宫?!”
“知道啊。”他低头看她一眼,忽然笑了,“所以我才挑这地方跳,够体面。”
她说不出话了。风从高处灌进来,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。禁军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,越来越近,有人高喊:“拦住他们!”
萧无涯没理。
他只是把脸凑近她耳边,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廓:“别怕,我抱得住。”
“谁怕了!”她咬牙,“我是嫌你脏了我的衣服!”
他笑得更大声,抱着她纵身一跃——
风声骤起,眼前景物翻转。宫墙、飞檐、惊飞的雀鸟,一瞬间全成了倒影。她本能闭眼,又被他一声大喝震得睁开。
“父皇——”他对着御座方向吼出的话穿透晨雾,“儿臣今日便带她走——这江山,儿臣不要了!”
话音落,人已落地。
咚!
他左腿先着地,膝盖一弯,整个人踉跄半步,差点跪倒。但他硬是撑住了,右手始终没松开她的腰。
燕青梧趁机猛推他胸口,终于脱身站稳。她立刻后退两步,断枪抽出半寸,枪尖直指他咽喉。
“你算哪门子世子?谁准你替我做主?”
“我没替你做主。”他喘了口气,抬手抹掉唇边渗出的血丝,左腿明显吃不住力,身子微微发颤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看你一个人扛着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救。”
“我不是救你。”他盯着她,眼神亮得吓人,“我是带你回家。”
“家?”她冷笑,“我哪来的家?北境雪原是我家?还是你们南陵那些破院子?”
“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。”他说完,竟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她枪尖一抖:“再动一下,我真扎了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他嘴角一勾,“你昨天还把我踹下屋顶,那一下都没真踹,这一枪更不会。”
她气得牙痒:“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远处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枪姐姐!等等我们!”
童音清脆,带着喘气,由远及近。
燕青梧眼角一跳,偏头看去。
宫门拐角处,隐约闪过两个身影——一个少年模样的白虎,怀里抱着酒葫芦,边跑边喊;身后跟着个八岁女童般的灵狐,小手挥着,嘴里嚷着“等等我们呀”。
她皱眉:“他们怎么来了?”
“我让夜枭传的信。”萧无涯低声说,“说你今天要走,让他们来送你。”
“谁说我走了?”她瞪他,“我还没答应!”
“你不用答应。”他忽然上前一步,一把攥住她手腕,“你只要活着,只要还在呼吸,我就不会放开你。”
“你有病!”她用力甩手,却甩不脱。
“对,我有病。”他咧嘴一笑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,“病了七年,从你把我从雪堆里拖出来的那天起,就没好过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七年前的事她早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天风雪太大,她追一头野狼追到了山坳,结果在冻土里刨出个快断气的人。脸色青紫,左腿中箭,嘴里还念叨着“别丢下我”。
她当时骂了句“晦气”,还是把他拖回了山洞。
后来才知道,这人装瘸装了三年,就为了混进她队伍查谍网。
“你那时候就在算计我?”她声音冷了。
“我不是算计你。”他摇头,“我是想活着靠近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。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白虎和灵狐已经跑到了百步之内。
“枪姐姐!带上我们!”灵狐蹦跳着喊。
“酒分你一半!”白虎补充。
燕青梧看着那两个身影,又看看眼前这个死抓着她不放的男人,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你腿都快断了,还想带我走?”
“能走。”他说,“爬也爬到北境。”
“我警告你,别以为说几句疯话就能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忽然俯身,一手抄起她膝弯,再次将她打横抱起。
“你——!”
“闭嘴。”他低声道,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她挣扎的动作顿住。
他抱着她,转身就往宫墙边的暗巷奔去。左腿每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她望着他汗湿的侧脸,忽然发现他比七年前瘦多了。那时他还算俊朗,现在却像根绷到极限的弓弦,随时会断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她声音低了些。
“不放。”
“我说了放——”
“你不重。”他打断她,“比我背过的粮袋轻多了。”
她噎住。
想起三年前那次突围,他左腿重伤,还硬是背着她跑了十里山路。中途摔了一跤,骨头都露出来了,嘴上还在笑:“没事,我皮厚。”
真是个疯子。
“你要是死了,我可不会给你收尸。”她嘟囔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笑,“所以我得活着,才能看你给我收尸。”
“滚!”
他笑得更大声,脚步却不停。穿过一条窄巷,绕过一口枯井,前方就是宫墙豁口——那是北境探子留下的旧道,通城外三十里。
身后,白虎和灵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“他们追不上了。”她提醒。
“让他们慢慢来。”他说,“反正路很长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只是悄悄把手搭在他肩上,借了点力,让自己不那么硌着他。
他察觉了,嘴角微微扬起。
阳光照在两人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像一杆终于不再孤零零的枪。
巷子尽头有风吹进来,带着城外黄沙的味道。
他抱着她,一步步走向豁口。
“前面有马。”她说。
“嗯,备好了。”
“几匹?”
“三匹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你的,我的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白虎的。”
她嗤笑:“它连鞍都坐不稳。”
“它能喝醉。”他接得顺,“醉了就觉得自己是神兽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,又立刻板脸:“不准笑。”
“那你也不准推开我。”
“我——”
他忽然停下,低头看她。
“燕青梧。”他叫她全名,声音很轻,“你要是真不想走,我现在就放你下来。你回北境,我去南陵,咱们这辈子不见面。”
她盯着他。
他眼神认真,没有玩笑。
风静了片刻。
她缓缓开口:“……马在哪?”
他笑了,眼角泛红。
“在前面。”他抱着她继续走,“我牵了三匹,你说去哪儿,我们就去哪儿。”
她没再挣扎。
只是把脸偏过去,避开他的视线。
阳光洒在灰衣上,暖得不像话。
他抱着她走出巷口,远处荒道上,三匹黑马静静立着,鬃毛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他一步步走近。
忽然,左腿一软,整个人单膝跪地。
她吓了一跳:“你干嘛?”
“没事。”他喘着气,手臂仍牢牢环着她,“就是……腿不太听使唤。”
“蠢。”她骂了一句,终于主动伸手环住他脖子,“起来。”
他抬头看她,眼里亮得惊人。
“你扶我?”
“少废话。”她咬牙,“起来,不然我真走了。”
他笑,用力撑地,终于站稳。
抱着她走到马前,他小心翼翼把她放下。
她双脚落地,没走。
而是转身,盯着他。
“萧无涯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再敢抱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,“提前说一声。”
他咧嘴一笑,额头抵上她肩膀:“好。”
她没推开。
远处,尘土飞扬。
两道小小身影正朝这边狂奔,一个喊着“酒呢”,一个嚷着“枪姐姐等等”。
他牵起她的手,放进马镫。
她翻身上马,黑袍翻飞,腰间酒葫芦晃荡一声。
他站在马下,仰头看她。
“走吗?”他问。
她没答,只是抽出断枪,枪尖向前一指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