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赵无极从袖中抽出那封信时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却不是因为怕，而是兴奋。他眼睛死死盯着燕青梧，嘴角压着一丝冷笑，像是猎人终于把刀架在了困兽的颈上。
燕青梧没动。
她只是看着那封信，又看了看自己握枪的左手。
掌心那道旧疤突然痒了起来——三年前校场边上，赵无极一把掐住她脖子，把她按在雪地里，说她是“玄脉妖种，祸乱之源”。那时她才十六，刚觉醒血脉，浑身发冷，一句话都说不出。他就那样捏着她喉咙，逼她认罪，逼她跪下。
她没跪。
也没出声。
可那股憋在胸口的火，烧了整整三年。
“圣上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铁锤砸在铜钟上，震得殿内一静，“赵家主说我乱朝纲？”
没人应她。
圣上坐在御座上，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，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。群臣低头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只有萧无涯还坐在原位，左手搭在膝头，右手悄悄扣住了袖中的匕首柄，指节泛白。
赵无极冷笑：“你敢质问天子？”
“我不是质问。”燕青梧往前一步，断枪往地上一顿，灰扑扑的短打衣角扫过砖缝里的尘土，“我是问——你说我乱纲，那你呢？拿着禁纸、用禁墨，冒充朝廷密件，构陷边将，这叫忠臣？”
“你血口喷人！”赵无极怒喝。
“哦？”她歪了歪头，忽然笑了，“那你倒是说说，南陵西库丙七三号云纹松烟纸，是谁批给你用的？赤金粉掺墨，又是哪位大人特许你私调的？嗯？”
赵无极瞳孔一缩。
她没等他答，手腕一抖，枪尖如电，直刺而出！
“嗤啦”一声，枪尖穿过赵无极右臂衣袖，钉进他身侧的朱漆柱子里，布帛撕裂，木屑飞溅。他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，差点跪倒。
满殿哗然。
有老臣手一抖，茶盏摔在地上，碎成几片。
燕青梧收回枪，冷冷道：“我这枪不长眼，下次扎的就不是袖子了。”
赵无极捂着胳膊，脸色铁青：“你……你竟敢行凶大臣！来人！拿下她！”
“拿谁？”燕青梧反问，目光扫过四周，“谁敢动？”
她话音未落，枪杆横扫，寒光掠过，逼退两个刚踏出半步的侍卫。那两人踉跄后退，撞在同僚身上，阵型顿时乱了。
她这才缓缓转身，面对赵无极，枪尖贴着他脖颈一点点往上滑，直到抵住他耳根下方的动脉。
“三年前。”她嗓音低了下去，几乎像在耳边说话，“你在校场掐我脖子，说我玄脉是祸根，该杀。”
赵无极额角渗出冷汗，嘴唇微动，却说不出话。
“那时我没还手。”她继续说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因为我知道，你背后有人撑腰，而我，不过是个北境来的孤女。”
她顿了顿，枪尖轻轻一压，划破一点皮，血珠渗了出来。
“今天。”她抬眼，目光如刀，“我断你一臂，还你当年三成力道。”
话音落，枪头骤然下压！
“啊——！”赵无极惨叫一声，右肩连袍带甲被削开一道深口，鲜血飙出，染红半边官服。他整个人跪倒在地，手撑着地面，浑身发抖。
那封所谓的“密信”，也从他手中滑落，飘到砖地上，像一片枯叶。
燕青梧收枪立定，断枪插地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站在大殿中央，白发垂肩，灰衣猎猎，腰间酒葫芦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没人敢上前，也没人敢说话。
她环视一圈，最后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圣上：“我若乱纲，三年前便该死在校场；我若通敌，北境三十万将士早已覆灭。”
她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你们怕的不是我乱纲，是我敢说真话。”
殿内死寂。
连风都不敢吹进来。
圣上终于动了。
他猛地拍案而起，龙袍翻动，脸色铁青：“燕青梧！你放肆！”
“放肆？”她仰头直视，“我提枪上殿，只为讨个公道。若这叫放肆，那满殿缄默、任人栽赃，又算什么？”
“闭嘴！”圣上怒喝，“持械上殿，行凶大臣，目无君上，罪加一等！来人！”
殿外立刻传来脚步声，数十名禁军执刀持盾，迅速围拢，将她团团围住，刀锋森然。
她没动。
只是左手紧了紧断枪，指节发白。
萧无涯仍坐在原位，没起身，也没说话。他只是盯着殿心那个灰衣身影，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。右手还在袖中，紧紧攥着那把匕首。
圣上指着她，声音发颤：“今日你伤我重臣，辱我朝堂，明日是否要取朕首级？！”
“你要我死。”燕青梧忽然笑了，“那就直说，何必扯什么朝纲？”
“你——！”
“三年前你不杀我，是因为我还能打仗。”她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“现在我不走，是因为我想看看，你们到底有多怕真相。”
“拿下她！”圣上厉声下令。
禁军齐踏一步，刀锋逼近。
燕青梧终于抬起枪，枪尖缓缓指向空中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没有人动手。
也没有人敢先动。
就在这时，萧无涯动了。
他慢悠悠站起身，左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禁军与她之间。
“主上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懒散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，“她刚才那一枪，没要命，只断袖削袍——说明她不想杀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回头看了燕青梧一眼。
她皱眉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这一枪，手下留情了。”他转回头，继续对圣上道，“若真想造反，她早就能杀了赵无极。可她没。”
圣上冷笑：“你也包庇她？”
“我不是包庇。”萧无涯耸肩，“我只是提醒主上——她若真要反，现在站在这里的，就不止她一个人了。”
他这话一出，殿内不少人脸色变了。
他们都知道，燕青梧身后不止一个北境军。
还有那些曾被她救下的将士，那些亲眼见过她一枪挑翻北戎先锋的兵卒。
她一个人站在这里，看似孤立无援。
可谁都知道，她一旦倒下，北境三十万铁骑，未必会听朝廷号令。
圣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。
他站在御座前，胸膛起伏，却没有再下令。
气氛僵持。
燕青梧站在原地，断枪拄地，呼吸平稳。她知道，这一关还没过，但至少，没人敢轻易动手了。
她偏头看了萧无涯一眼：“你少管闲事。”
“我这不是闲事。”他笑，“这是保命大事。你要是被抓了，我上哪儿找人陪我喝酒去？”
“滚。”
“不滚。”他站得更稳了，甚至往前挪了半步，挡在她枪前，“再说，你刚才那一枪，挺帅的。”
她瞪他。
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就在这时，赵无极突然嘶吼一声，挣扎着爬起来，指着燕青梧：“她疯了！她是妖女！玄脉者皆为祸种，留她必乱天下！”
燕青梧眼神一冷，枪尖再次抬起。
“你还想挨第二枪？”她问。
“够了！”圣上怒喝，“今日之事，暂且作罢！燕青梧，你即刻离殿，不得再入宫门一步！若有违逆，格杀勿论！”
燕青梧没动。
她看着圣上，又看了看四周的禁军，最后目光落在赵无极身上。
那人正捂着肩膀，满脸恨意地盯着她，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，“我不进宫门。”
她拔起断枪，往地上一磕，灰尘四散。
“但我记住今天了。”她一字一句道，“记住你们怎么护着一个卖国贼，怎么逼一个替你们守边疆的人闭嘴。”
她转身，大步朝殿外走去。
灰衣翻飞，白发飘扬，腰间酒葫芦晃荡着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走到殿门口时，她脚步一顿。
没有回头。
只留下一句：“赵无极，你那只手，迟早得废。”
然后，她迈步而出，身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圣上站在御座前，久久未动。
萧无涯看了看地上的血迹，又看了看赵无极惨白的脸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没追出去。
他知道，她不会走远。
他也知道——这场账，才刚刚开始。
禁军缓缓收刀，退向两旁。
风终于吹了进来，卷起地上那封残信，打着旋儿，落到赵无极脚边。
他低头看着，忽然伸手，一把抓起，狠狠撕碎。
碎片如雪，落了一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