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城东的瓦片照得发亮,燕青梧踩着碎砖走,鞋底沾了昨夜破庙檐下的灰。她肩上那杆断枪晃着,枪穗缠着的红绳被风吹起,扫过腰间酒葫芦。身后半步,萧无涯拄着根枯枝当拐杖,左腿一瘸一拐,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。
“你闭嘴。”燕青梧头也不回。
“我哪有出声?”他笑。
“你哼得跟耗子磨牙似的,吵。”
“哦。”他应一声,接着哼,“今儿早朝,你说赵无极会不会带点心来?听说他府上厨子做的枣泥糕不错,正好垫垫肚子——万一跪久了头晕呢。”
燕青梧没理他,脚步却慢了半分。
宫门在望,铜钉森然。守门侍卫低头避视,没人敢拦。他们知道这两人是谁——一个是从北境杀回来的疯丫头,一个是装醉七年、如今连圣上都不敢直呼其名的“南陵废人”。
殿内已有人跪坐席位,香炉烟气缭绕。燕青梧刚踏进门槛,就听见一声沉喝:
“臣,赵无极,有本启奏!”
她脚步一顿,抬眼望去。
赵无极从右侧席位起身,五十岁的脸绷得铁青,手中捧着一卷黄绢。他一步步走到殿中,双膝跪地,脊背挺直如刀。
“燕青梧,北境弃女,玄脉妖种,勾结北戎,乱我朝纲,罪不容诛!请陛下明察,立斩以正国法!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燕青梧站在原地,灰扑扑的短打衣角还沾着昨夜的血渍,白发垂肩,眉眼冷得像霜打过的铁。
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
倒是萧无涯轻笑一声,在她身侧坐下,顺手把空瘪的酒囊挂在腰带上,懒洋洋道:“赵家主,你这本奏得真勤快。三年前说我偷你祖坟里的玉佩,上个月又说我私藏龙袍,今儿轮到燕姑娘了?要不咱们凑个局,你也参自己一本,省得大伙儿累。”
赵无极不看他,只将黄绢高举过头:“此乃证据!是她与北戎密使往来之信件原件,字迹相符,印鉴可验,绝无虚妄!”
圣上坐在上方,眉头微皱:“可有证据?”
“有!”赵无极声音陡然拔高,“便是此信!”
燕青梧这才开口,嗓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密信?我写的吗?”
赵无极猛地转头:“你敢否认?”
“我问你话。”她往前半步,断枪往地上一顿,“我写的吗?”
空气凝住。
赵无极咬牙:“字迹笔锋皆同,纸张墨色一致,传递路径清晰——怎会不是你?”
燕青梧冷笑:“那你倒是说说,我什么时候见的北戎使者?在哪写的信?用的什么笔?蘸的什么墨?”
赵无极一滞。
“你编故事也编全点。”她嗤了一声,“昨夜我还躺在破庙里咳血,今早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换裤子,哪有工夫写密信通敌?你不如说我夜里飞去北境签了个盟约,顺道吃了顿烤羊腿再回来睡觉。”
殿内有人低头憋笑。
赵无极脸色铁青:“妖言惑众!此信确系出自你手,若非你亲笔,岂能如此逼真?”
这时,萧无涯慢悠悠掏出一卷蓝布包着的信笺,往地上一摊。
“赵家主。”他抬眼,“你说这信逼真,那我倒想问问——你知道南陵官坊三年前禁用的‘云纹松烟纸’,是哪批官员贪墨流出的吗?”
赵无极瞳孔一缩。
萧无涯指尖点了点那封黄绢信:“这张纸,产自南陵西库,编号丙七三,因掺朱砂过多易损目力,已被列为禁品,仅存于皇室特许文书之中。赵家虽贵为世家,可没有调用许可吧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依旧轻:“更巧的是,这墨里掺了赤金粉——只有我父……咳,只有某些特定文书才准使用。赵家主,你一个边关督军,哪来的资格碰这种东西?”
殿内再无声响。
赵无极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萧无涯拿起自己那卷信,展开一角:“这才是真货。赵家主,你要不要看看?上面写着你派使者过境时送的‘谢礼’明细,三十匹马、五百两金、外加两个会说汉话的舞姬——收货人是北戎右贤王。日期嘛,正好是你上个月给朝廷报捷的那天。”
赵无极猛地抬头:“你胡说!这是伪造!”
“哦?”萧无涯挑眉,“那你说,谁在伪造?是我这个‘醉鬼’,还是你这个‘忠臣’?”
他把信收回袖中,不紧不慢:“我不急着交上去。毕竟圣上还没问,我也不能越俎代庖。不过赵家主,你刚才那一本,是不是也该先查查来源?否则啊,以后谁写个字都能当证据,那我昨儿写给酒馆老板的赊账条,岂不是也能拿来定谋反罪?”
燕青梧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藏这信多久了?”
“也就几天。”他耸肩,“本来想等你睡醒再给你看,结果你一大早就扛枪出门,我只好追上来。”
“你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又要骂我多事。”他笑,“再说,我想看你被人指着鼻子骂‘妖女’时,怎么掀桌子。”
她瞪他一眼,转头看向赵无极:“所以呢?你还坚持那是我的信?”
赵无极跪在那里,额角渗出细汗,手中黄绢已被攥成一团。
“你……你们串通一气,构陷老臣!”
“哟。”萧无涯啧了一声,“现在变成我们构陷你了?刚才不是你说我俩通敌吗?变脸比翻书还快,赵家主,你这本事不去唱戏真是可惜。”
燕青梧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笑了下,环视殿内一圈:“你们还信他?”
没人回应。
几个年长官员低头盯着膝盖,手指抠着袖口;年轻些的则悄悄挪开视线,仿佛怕被她看见。
死寂。
风从殿外吹进来,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停在赵无极脚边。
萧无涯低声问她:“现在走,还是等他再演一出?”
她摇头:“等他出招——我倒要看看,他还能拿什么砸我。”
他点点头,不动了。
三人僵持在大殿中央:赵无极跪坐原地,手握伪信残角,面色阴沉;燕青梧立于阶前,灰衣短打,白发垂肩,断枪拄地;萧无涯半倚席位,靛蓝锦袍未整,左腿微跛,眼神清明得不像个醉鬼。
时间像是被冻住了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,又一下。
燕青梧忽然觉得左手心有点痒。
她低头看去,掌纹深处,似乎还留着昨夜贴在他胸口时的震感。
那心跳,一下一下,不快,但很实。
她指甲掐进掌心,压下那股躁动。
萧无涯察觉她的动作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抬眼回望。
他嘴角微扬,没说话。
赵无极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头,目光如刀,盯住燕青梧:“就算这一条不成,你也逃不过下一个罪名。”
“哦?”她冷笑,“那你放马过来。”
他没立刻答。
而是慢慢将手中残信撕成两半,扔在地上。
然后,从袖中又取出一封。
燕青梧眯起眼。
萧无涯的手指,在袖底轻轻扣住了匕首柄。
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