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街面照得发白,碎瓦缝里的草尖沾着露水,一晃一晃。燕青梧的断枪垂在身侧,枪头离地三寸,血珠顺着铁刃滑到尽头,滴下去,砸出个小坑。她没动,萧无涯也没动。风卷起尘灰,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,又散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纨绔笑,也不是昨夜醉酒时含糊不清的哼笑,是嘴角先动,眼尾跟着翘起来,像太阳终于从云后头探出脸的那种笑。
“小梧儿。”他叫她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她皱眉:“别乱叫。”
“你都十二岁叫我‘废物’叫到十九了,我叫你一声小名怎么了?”他往前半步,左腿略沉,身子偏了那么一丝,可眼神没躲,“再说了,你连名带姓被人喊了一路‘妖女’‘灾星’,我给你起个暖和点的称呼,还委屈你了?”
她没吭声,手指在枪杆上蹭了蹭,擦掉新渗的血。
萧无涯抬起手,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,动作轻佻得像是街头混混逗姑娘。可他说的话,一点都不轻佻。
“小梧儿,我爹是帝王,我是私生子,我是瘸子,我是醉鬼——但我是真心喜欢你。”
空气顿了一下。
燕青梧愣住,不是因为这话多震撼,而是因为他这姿势太荒唐。堂堂一个什么世子,站在破庙残檐下,指着自己鼻尖说喜欢她,跟说“今儿酒钱还没给”一样随意。
她差点笑出来,硬生生憋住。
“真心?”她反问,声音平得像地上那道裂纹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笑容淡了些,眼神却亮起来,“打从你把我从雪堆里拖出来那天起,我就知道,我这辈子完蛋了。”
“胡扯。”她嗤了一声,“你那时候高烧说胡话,连我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认真看她,“你说‘再喘气就踹你进河里’,然后把我往肩上扛。我睁开眼,看见你后脑勺那根红绳,被风吹得一甩一甩。我就想,这姑娘真凶,真好看。”
燕青梧耳根一热,立刻瞪他:“你少拿这些瞎话哄人。”
“我没哄你。”他忽然上前一步,比刚才更近,近到她能闻见他袖口残留的劣酒味,还有点汗味,混在一起,不香,也不讨厌。“你要证据?”
“我不信证据。”她抬枪,枪尖微抬,指向他胸口,“我只信打得赢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他不退,反而把左手伸过来,直接抓住她的右手腕,力道不大,却稳。“来,摸摸看。”
她挣扎了一下,没抽开。
他带着她的手,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。隔着衣料,能感觉到心跳,一下,一下,不快,但很实。
“这里,只为你跳。”他说。
她呼吸一滞。
本想冷笑,本想甩手,本想骂一句“谁稀罕你这点心跳”,可手底下那股搏动太真实,震得她指尖发麻。她练枪十年,听过马蹄踏地、听过刀剑相撞、听过敌人临死前最后一口气,但从没这么近距离听过一个人的心跳——尤其是这个人,藏了七年身份,喝了七年劣酒,瘸着腿在夹缝里活着,却一直看着她。
她猛地抽手,退半步,枪横在身前。
“说得挺好听。”她嗓音有点干,“可你瞒我七年,现在一句‘真心’就想让我信?”
“我不是想让你信。”他站直了,没揉被她挣脱的手腕,“我是想让你知道,我从来没拿你当棋子。你救我,我记着;你护我,我看在眼里;你喝醉把我踹下屋顶,我半夜爬回去睡柴堆——这些事,跟帝王血脉没关系,跟谍网没关系,就跟我萧无涯有关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:“这条腿,本来早就好了。我不治,是因为一旦我能走利索,他们就会盯上我。可每次你背我,我都想说‘其实我能走’,但我没说。不是不信你,是怕说了,你就不再管我了。”
燕青梧咬牙。
她想起那些雪夜,她背着他在山路上走,他伏在她背上,轻得像片枯叶,嘴里说着“没事”,可她能感觉到他在抖。她以为他是冷,现在才明白,他是忍着不告诉她真相。
“所以你是可怜我?”她冷笑,“觉得我傻,好骗,所以留着我身边当个保命符?”
“你要是这么想,我现在就能走。”他忽然转身,作势要走。
她一愣。
他走了两步,停下,背对着她:“但我要是走了,谁给你温酒?谁在你练枪练到吐血时蹲旁边唠叨?谁在你被人骂‘灾星’的时候站出来接那口脏水?”
她没说话。
风刮过来,吹得她额前白发飘起,有几缕粘在唇边。她抬手拨开,却发现手还在抖。
“证明给我看。”她突然说。
他回头,挑眉:“什么?”
“你说你喜欢我。”她抬枪,枪尖直指他心口,“那就证明给我看!”
他没动。
不是僵住,也不是害怕,是真的没动。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角一点细纹,是常年笑出来的。他看着她,眼神平静,像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雨。
“你要怎么证明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!”她吼出来,声音劈了下,“你说真心,总得有个法子让我信!不是靠嘴说,不是靠心跳,不是靠你把自己说得有多惨!我要你做点事,让我知道——你萧无涯喜欢的不是‘赤凰枪传人’,不是‘北境女武神’,就是燕青梧,那个在雪地里捡你回去的疯丫头!”
他静静听着,听完,忽然笑了。
“你让我证明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可我一直都在证明啊。”
他往前走,一步,两步,直到枪尖抵住他胸口,布料陷下去一个小坑。
“你喜欢喝酒,我陪你喝最烈的;你讨厌虚礼,我从不跟你行礼;你不愿联姻,我替你扛下整个朝廷的压力。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以为我收下那枚鸳鸯佩是为了什么?就为了你能继续拿着断枪,想杀谁杀谁,想骂谁骂谁,不用低头,不用求人。”
他伸手,轻轻压下枪杆,动作慢,却不容抗拒。
“你要我证明?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好,我证明给你看——我不躲,不闪,不叫人。你要刺,就刺。只要你心里痛快了,信了,哪怕这一枪穿过去,我也认。”
燕青梧手一颤。
枪尖在他胸前微微晃动,像风里的一根草。
她想刺。
真的想。
刺穿这个骗了她七年的人,刺穿这张总是笑着的脸,刺穿这颗说只为你跳的心。可她下不了手。
不是怕杀人,她是杀过人的,北戎兵、赵家死士、掘坟的恶徒,她杀得眼睛都不眨。可眼前这个人,她刺不下去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一枪若真扎下去,倒下的不会是他一个人。
她会一起塌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哑了,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砍你?”
“凭你早该砍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从我在寿宴上装醉那天起,从我放任你被四大世家围攻那天起,从我让你替我挡箭那天起——你早就该砍了我。可你没。因为你心里也清楚,我不是坏人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“我不是要当你心里的好人。”他苦笑,“我是要当你心里的那个人。不是靠身份,不是靠权势,就靠我这个人,萧无涯,一个瘸腿、爱喝酒、会说废话的混账,你喜欢也好,讨厌也罢,反正我赖上你了。”
风忽然大了。
吹得破庙檐角的残旗哗啦作响,吹得她白发飞扬,吹得他衣袍猎猎。他站在那儿,左腿微跛,手里还挂着那个瘪酒囊,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落魄货郎。
可他就这么站着,一动不动,等着她那一枪。
燕青梧咬紧牙关,忽然抬臂,断枪横扫——
“啪!”
枪杆砸在他肩上,不重,但够狠。
他“哎哟”一声,踉跄半步,差点跪下,硬是撑住了。
“你打我?”他咧嘴笑,眼里却亮得吓人。
“再敢瞒我。”她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我就真扎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笑出声,“我记住了。”
她收枪,转身就走。
“去哪儿?”他在后面喊。
“回屋换衣服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一身血,脏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背影,忽然大声说:“小梧儿!”
她脚步一顿。
“我喜欢你——从十二岁那年就开始了!你不信,我可以天天说,说到你信为止!”
她没回头,也没应,只是左手悄悄摸了摸方才贴过他心跳的位置。
那里,还在震。
风卷起地上的灰,吹向城东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燕青梧握紧断枪,指甲掐进掌心。
萧无涯站在破檐下,笑意未散,左腿隐隐作痛。
枪尖离他胸口三寸,悬而未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