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念的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石头,钝重地往下坠,坠不到底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眼前只有一片纯粹的、浓稠的黑,像被倒扣进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。她蹲着,膝盖抵着胸口,蜷缩的姿势维持了不知多久,久到骨头都发了酸。她慢慢爬起身,视野缓缓抬高——目光所及,四面八方,全是无边无际的虚空,没有地平线,没有参照物,像被丢进了一颗空心的星球里。
唯一的光源在西方。
很远,忽明忽暗,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烛火,又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徒劳地搏动。暗红色的光一涨一缩,把周围的黑暗推开一点点,又被黑暗吞回来。
墨念踉踉跄跄地朝那个方向走去。脚下踩不到实地,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和流沙的混合物上,深一脚浅一脚,重心晃得她胃里翻涌。走了多久她也说不清——这里的时间是黏稠的,一秒能拉得像一年,一年又缩得像一瞬。
终于近了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被绑在一座巨大的十字架上,铁链缠绕着她的手腕和脚踝,每一道锁扣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,那些符号在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,像爬满她全身的细小蛇群。女人的红发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飘动,发丝像火焰的余烬,缓慢地燃烧又缓慢地熄灭。
墨念在几步之外停下来,心脏不受控制地攥紧。
女人的睫毛动了。
墨念认得那双眼睛。红宝石一样的瞳孔,鲜艳得近乎刺目,边缘仿佛还烫着未褪的温度——就是她在月亮里看见的那双眼睛。那双差点让她全身的骨头都融化重组的眼睛。
"你是谁?"
墨念听到自己的声音,又干又哑,像一个渴了三天的人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女人没回答。
她被绑着,姿态却从容得不像个囚徒。脊背微微靠着十字架的木梁,下巴略抬,目光从墨念的头顶慢慢滑到脚尖,像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器物,三分审视,两分玩味,剩下的全是居高临下的了然。
那双眼睛戏谑地弯了弯。
"你不是已经见过我了嘛?"
女人开口了。声音和她本人一样慵懒,像春天午后晒着太阳的猫,哪怕被铁链拴着也懒得动弹分毫。
墨念没接话。那句话飘进耳朵里,就像竹篮打水,兜住了形状却兜不住重量——听得见字音,却抓不住意思。
"你很快会知道的。"女人双眼微眯,像猫合上了一条缝,笑意被眼皮遮去一半。她偏了偏头,红色的发丝滑过锁骨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上面同样爬满咒文的铁圈。"不过现在嘛……"
她顿了一下,睫毛彻底合上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"有人要强行拜访这儿呢。下次见——小屁孩。"
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,像故意往墨念的神经上撒了一把盐。
墨念攥紧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"小屁孩"三个字像一根火柴,把她胸腔里某个很少被点燃的地方猛地燎了一下。她往前跨了半步——拳头已经举起来了——
就在那一瞬间,世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光线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像潮水倒灌进暗室。黑暗褪去,那些咒文、铁链、十字架、红发女人,所有东西都被光吞没,溶解成一片刺目的白。紧接着,声音涌了进来——急切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唤:
"墨念!墨念!你醒醒——"
一双胳膊从上方拢下来,紧紧地箍住她,温热的触感隔着睡衣传遍全身。有一股香水味混着檀香钻进鼻腔,熟悉得让她反胃。
墨念猛地睁开眼。
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。米黄色的墙。书桌上摊着昨晚没写完的卷子。窗帘拉开了一半,外面是灰蒙蒙的清晨。
母亲的胸口贴着她的侧脸,心跳一下一下传到她耳朵里,又快又乱。
墨念没有动。
她知道自己该回抱一下,或者至少说句"没事"。但她只是僵在那里,像一尊被突然浇醒的石像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红了一瞬,又暗了下去。
她看见母亲在哭。泪珠顺着法令纹滚下来,滴在她手背上,温热得有些烫人。可墨念总觉得那个表情是陌生的——她记忆里的母亲不会这样搂着她哭,母亲只会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数她睡了多久,然后递过来一盘按时剥好的苹果片。
这个"母亲"有问题。她腿上的伤还在痛。
不对。
墨念猛地把裤腿往上一提——膝盖上那块昨天摔倒时磕出来的淤青、小腿侧面被门框蹭破的皮,全都不见了。皮肤光滑得不像话,甚至比以前更细、更白了一些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新长了一遍。
"不不不,这不对……"墨念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拇指反复摩挲着那截完好无损的小腿,仿佛想把什么不存在的疤痕从皮肤底下抠出来。
"怎么了小念?不怕不怕,妈妈在呢——"
母亲的手覆上她的肩头,掌心温暖而笃定。
墨念抬头,嘴角弯起来。一个干净、乖巧、毫无破绽的笑。
"没事的,母亲。我今天还要上学呢,先走啦。"
她掀开被子,利落地套上校服外套,动作流畅自然,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。
母亲愣了一下,眉头拧起:"哎?要不你今天先别去了吧,我担心你——"
"不说了,我走啦。"
墨念已经背好了书包,手掌按在卧室门把手上,回头冲母亲浅浅笑了一下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她站在走廊里,深吸一口气,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开。她更加确信了心中的想法——这个"家"、这个"母亲"、这具没有伤的"身体",全都是假的。她还在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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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学校的时候,早读还没开始。教室里零星坐着几个人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有人啃着包子翻单词本。墨念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像在弹一段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。
思路慢慢理清了。
梦里的一切都太"顺"了——摔坏的手机完好无损地躺在书包夹层里;母亲变得温柔体贴;身上的伤一夜痊愈。所有她曾经希望"变好"的东西全都被修正了,像系统自动打了补丁。
"人最重要的……"
墨念默念着后半句,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个面。屏幕光滑如新,连那道蛛网状的裂纹都消失了。她昨天亲眼看着父亲把手机摔在沙发上,碎了满屏。现在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躺在她手心里。
"这样嘛……"
她把手机放下,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,视线越过窗玻璃落在操场边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上。
她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梦里了。
而且这个梦似乎不打算让她出去。因为「出去」本身,就违背了这里正在运行的所有规则。她能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梦——这是最折磨人的地方。清醒地被困住,像被装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,能看见外面却碰不到边界。
可真实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呢?
回到那里,会更痛苦吧。父亲砸门的声音、母亲数着时间剥苹果的指甲、作业写到深夜又被拉闸的黑暗……所有这些,真的比这个梦更值得回去吗?
墨念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。
如果她这么想——"我情愿留在这里"——那这个梦会不会就此凝固成永久?
可问题在于:她到底出去了没?她在梦里,觉得梦里是假的;可她如果"醒"了,又如何保证"醒来的世界"不是另一层梦?
人觉得自己真实地活着,只是因为身体在骗你。心脏在跳,你就觉得还活着。皮肤有温度,你就觉得还是自己。
可昨天那双腿还是她的,今天就不是了。
墨念闭上眼。
"得寻个契机。"
她对自己说。
就像从书里撕掉一页,总得有个撕的起点。她需要找到一个楔子——这个梦里某个不合理的、被强行粉饰的、一戳就穿的破绽。
她睁开眼,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。
黄念念发来的那条消息还挂在最上面,碎屏消失了,颜文字还在。
墨念盯着那个笑脸,忽然轻轻勾了勾嘴角。
也许楔子就在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