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情报总部的空气里,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旧纸张和臭氧混合的味道。
陆隐坐在主控台前,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,但他没眨一下。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着他的视网膜,快得让人头晕,慢得让人抓狂。就在半小时前,沿海防线那边风语还在拼命嘶吼,用声波硬扛红蝎的机甲潮。那时候,所有人都以为红蝎的攻势会顺着海浪一直推过来,把最后一点希望也淹没在咸腥的海水里。
但红蝎没那么蠢。或者说,他太聪明了,聪明到懂得怎么在最痛的地方下刀子。
陆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发出清脆且密集的声响,像是某种急促的雨点。他的预知能力在这一刻不再是模糊的画面,而是尖锐的刺痛。第五世被活埋时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喉头,那种黑暗、封闭、绝望的气息,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强压下那股恶心感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沙哑。
屏幕上,原本平稳运行的全球防御网络突然出现了七个微小的波动节点。不是爆炸,不是攻击,是通讯中断。紧接着,这七个节点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迅速向四周蔓延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。那是红蝎的密电链启动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无线电加密,这是神经电码。红蝎利用那些被改造过的人造觉醒者作为中继站,将指令直接植入他们的脑皮层。这种加密方式没有频率,没有波段,只有生物电信号的微弱起伏。常规的情报破译手段在这里就是瞎子摸象,根本找不到北。
陆隐冷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。
“玩生化?你也就这点出息了。”
他没有去碰那些报警红灯,而是反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黑色的硬盘,插入了主机的备用接口。这块硬盘里没有病毒,也没有防火墙,里面装的是“时序数据库”中封存已久的第七轮回档案。
那是上一轮文明崩溃前的记录。那时候的红蝎,或者说是红蝎的前身,用过一模一样的手段。三大城邦在一夜之间瘫痪,不是因为炮火,而是因为内部的混乱。士兵们互相射击,指挥官互相误解,整个社会机器在无声中生锈、卡死、然后崩塌。
陆隐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检索着那段尘封的记忆。
*三重跳频编码……生物脑波嵌套传输……离线应急协议……*
这些术语在他脑海里自动重组,变成了一张清晰的网。他睁开眼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速度快得只剩残影。他在构建一个逆向解析模型,不是去破解密码,而是去模拟红蝎的思维逻辑。
既然红蝎想玩心理战,那就陪他玩到底。
陆隐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回车键。
进度条瞬间拉满。
屏幕上的黑色线条开始变色,从代表危险的深红,逐渐转变为安全的浅蓝。那些原本指向六大战场要害位置的伏击指令,被陆隐提前零点八秒截获。他没有删除它们,而是做了一件更绝的事——篡改。
他在每一条指令的末尾,都植入了一个虚假的身份验证包。
对于红蝎的私兵来说,他们接收到的指令依然是进攻,但目标坐标偏移了三度。更重要的是,那个虚假的身份包,让前排的伏兵误以为后方支援部队是敌方的伪装者。
误会一旦产生,杀意就会滋生。
千里之外,某处阴暗的地下掩体里,一队全副武装的红蝎精锐正等待着冲锋号令。当指令下达的那一刻,他们刚要转身,身后的队友却举起了枪口。
“谁?!”领头的队长怒吼一声。
“你是哪部分的?为什么出现在这里?”对面的队员声音颤抖,手里的枪稳如泰山。
解释不清了。在那种高度紧张的战争状态下,任何异常都被视为威胁。
砰!
第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原本应该协同作战的伏兵,瞬间变成了互相屠杀的疯狗。鲜血溅在冰冷的墙壁上,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身边的人突然变成了敌人。
这就是陆隐要的。不需要一兵一卒,只需要一点点信息差,就能让敌人的心脏从内部腐烂。
陆隐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拿起桌边的保温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。茶水苦涩,但他觉得顺口。
但这只是第一步。
红蝎不会坐以待毙。陆隐盯着屏幕上另一组正在快速生成的代码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那是一串极其复杂的动态密码,基于实时变化的生物脑波频率。这是红蝎察觉到了异常,紧急切换的第二套方案——生物脑波嵌套传输。
这种技术比刚才的神经电码更难对付,因为它每秒钟都在变。常规算法根本跟不上它的变化速度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陆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反射着冷冽的蓝光。
他没有慌乱,反而感到一丝兴奋。这种智力上的博弈,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。
他调出了时序数据库中关于“AI辅助模型”的参数设置。这是白露留给他的后门,虽然她不在现场,但这个模型一直在后台默默运行。陆隐将刚才破译出的三重跳频逻辑框架,强行注入到这个AI模型中。
这不是简单的计算,这是在用过去的经验,去预测未来的变数。
屏幕上的代码疯狂跳动,红色的警告框不断弹出,又不断消失。陆隐的手心全是汗,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在赌,赌红蝎的逻辑还停留在第七轮回的那套思维定式里。
如果猜对了,这一局就赢了。
十秒钟后,AI模型给出了结果。
解码成功。
陆隐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。他将解码后的情报,通过安全频道,实时同步到了六大战场的监控终端上。
这一刻,战场上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原本诡异的袭击路线,突然变得清晰可见。各战场的指挥官们惊讶地发现,那些看似无解的伏击圈,竟然已经被提前标注出来。防御预案自动生成,敌军调动路径一览无余。
那些原本准备偷袭的伏兵,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他们以为是猎手,其实早就成了猎物。
红蝎的指挥系统,彻底乱了。
他的私兵们像是一群失去工蜂信息的蜜蜂,在战场上横冲直撞,要么撞进埋伏圈,要么自相残杀。曾经令人生畏的机械军团,现在变成了一群无头苍蝇。
陆隐看着屏幕上那片混乱的绿色标记,心中没有丝毫喜悦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胜利。红蝎还没输,他只是在调整策略。
果然,几分钟后,屏幕上的绿色标记突然大面积熄灭。
红蝎切断了所有外部信道,启动了终极应急协议——离线作战。
这意味着,所有的实时监控信号都会丢失,部分战场将陷入信息黑区。如果处理不好,这些黑区将成为红蝎最后的杀手锏。
陆隐眉头紧锁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预知画面再次闪现。这一次,他看到了最后一个画面:一个红色的按钮,被狠狠按下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迅速部署分布式中继节点,将刚刚破译的情报碎片,注入到民间的通讯网络中。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,也是唯一的办法。民用频段虽然杂乱,但覆盖面广,且不受红蝎的军事封锁限制。
只要情报能传出去,哪怕只有一秒,也足够各战场做出反应。
数据传输完成的瞬间,陆隐瘫软在椅子上。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,加密频道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电流音。
那是卫昭的声音。
只有短短几个字:“有你在,我无忧。”
陆隐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下。他推了推眼镜,看着屏幕上那些依然在不断跳动的数据流,轻声说道:“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眼里。”
他没有回头,因为身后没有人。但他知道,卫昭在看着他。
陆隐重新坐直身体,手指再次放在了键盘上。风暴还没有结束,红蝎的离线作战只是换了一种打法。他还有无数的情报需要分析,无数的危机需要化解。
他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之前的疲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在这个无声的战场上,他就是唯一的眼睛,也是唯一的大脑。
只要他还坐在这里,红蝎就别想赢。
陆隐敲下第一个字符,新的分析程序开始运行。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,无人知晓在这座地下堡垒里,一场关乎人类命运的信息绞杀战,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