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御剑宗的晨钟敲响了三声——比平时多一声。李超正在院里煮豆浆，听见钟声抬起头，看见天边飞来一只白羽大鸟，翅膀张开足有三丈，从御剑宗主峰上空掠过，留下一道银灰色的尾迹。那尾迹慢慢散开变成一层薄翳，把日头遮了半盏茶的工夫，鸟的影子从院子里快速扫过去又扫回来，像一把尺子从地面上划了一道。李超盯着云翳散尽才低头，锅里的豆浆已经沸了，白沫顶开锅盖边缘往外淌，淌到灶台上嗞嗞响，空气里泛起一股豆腥味，不重，薄薄的一层浮在晨风里。
孙嘉禾端早饭来了。今天他没笑，八颗牙收得一颗不露，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。他走路也比平时轻，靴尖先落地，后跟再悄悄放下来。食盒是桐木的，边角磨得圆滑，盒面上有一道浅裂纹从把手延伸到盖子边上，他大拇指正好压住那道裂纹。他把食盒搁在石桌上，揭盖子的时候手指头在盖沿上蹭了两下，蹭出一层薄灰，低头看了一眼吹掉了。碗沿碰了一下盖子边，他赶紧扶住碗。"李长老……太渊宗又来人了。这次来的是一位长老。"
李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"又请我？"
"不。"孙嘉禾声音压得很低。"来的是太渊宗执法长老【严渡】。金丹巅峰，半步元婴。他是来'查看'御剑宗灵食通脉一事是否涉及'邪法'的。"
李超把擦过手的围裙翻了个面。"邪法？"
孙嘉禾把粥碗端出来搁在石桌角上。碗底碰石面磕了一声，粥面晃了晃洒出两滴。他拿袖口去擦，擦了两下停住了，袖口的灰把白点蹭得更显眼。"太渊宗有规矩。凡以灵食动摇根基者，视为左道。当年陈远前辈就是被太渊宗……赶走的。"
李超擦手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围裙下摆被他右手攥着一把，拇指压在食指第二节上，指节泛白。棉布潮了，纹路贴着指腹。他停在那儿，呼吸慢了一拍，后脖颈汗毛竖了一下又倒回。
陈远。陈老。冰墙上趴着的那个人，后背伤口从左肩斜到右胯，碎冰碴子挂在伤口边缘上，他伸手去扶的时候冰碴扎进了他指腹，细小的疼。落云镇夜市灯笼底下陈老咬第一颗山楂皱眉，酸的，含了两秒才嚼，嚼完嘴角粘着一点山楂皮。"老夫活了三百年"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蹲在石阶上啃第二颗。那本手札写在三百年前，陈老三百年前来过御剑宗，在灶台前站过两年。替他挡黑风寨那一棍打在左肋，掀袍子上药，肋下一片青紫，指头按上去陈老缩了一下肩膀又挺直了。
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烫。舌尖顶住上颚含了两秒才咽。碗搁回去，手没收，指头搭着碗沿。
孙嘉禾站在石桌对面，食盒盖子捏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，边角在他指间倒腾了几个来回。"严长老带了面照邪镜。当年陈远前辈的菜被那镜子照出了红光。太渊宗说他借了北疆巫祝的祈灵术。他不认。太渊宗下了通牒——自废修为留在御剑宗，或者走。"
"他选了走。"
孙嘉禾下巴往下送了半寸。"走之前他把厨房里所有的锅都刷了一遍，铁锅陶锅铜锅十几口，一口没落，锅底黑垢刷白了。砧板擦了四遍，菜刀磨了一个时辰，磨石换过三块。然后围裙叠好了放在灶台上，边角对着边角，折痕压得死死的。"
李超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围裙。棉布洗过很多水了，边角起毛，系带处有他自己缝的补丁，针脚歪斜。陈老坐在对面看他缝，线头在针鼻外面晃了三回才穿过去。缝完陈老扯了扯针脚，食指沿着针脚捋了一遍说还行，火候差一点但能救。
"他走之前还说什么了？"
孙嘉禾嘴角左边提了一下又落回去。"说火候过了就是过了，火候不到就是不到。说太渊宗讲他借了什么，他借的是自己手里的这瓢水。"说完嘴合上，嘴角绷出两条竖纹。停了一会儿又开口，嗓子哑了半截："我师父当年是陈远前辈的帮厨。上次太渊宗来查，我师父顶了三个月。顶到陈前辈走了，我师父三天没吃饭。"
李超把围裙解了。系带拉开一声嘶。对折，再对折，边角揪平，掌心压上去按了三下。第三下按完手没收，掌温把棉布焐热了一小片。围裙搁灶台一角，补丁那面转向里。
"严长老什么时候到？"
"午时之前。"
李超嗯了一声。手收回来垂在身侧，指头微微蜷着。
孙嘉禾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灶台上的围裙。"李长老，"声音压在嗓子底下，"严长老来时你别说话。我来应对。"
李超看了他一眼。孙嘉禾眼眶底下两片青灰，下巴一层短胡茬，下唇中间舔起一块白皮。
山道上起了风，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石阶上，叶面朝上，主脉直贯叶尖。
"照邪镜照的……"李超开了个头。
孙嘉禾接上了："照的是人心里的东西。"
石桌上那碗粥凝了一层薄皮，边缘翘起来。
山道尽头传来脚步声。靴底踩石阶，一下一下，间隔均匀。孙嘉禾吸了一口气没吐，喉结滚了一下又停住。他往李超身边靠了半步，袖子贴袖子，棉布蹭棉布，沙的一声。
第三声晨钟的余韵散净了。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最后一点余温烤干锅底的嗞声，嗞了两声，没了。
孙嘉禾张嘴，气从齿缝往外漏。咽了一口，喉结滚过去的时候声音压在底下——
"太渊宗有规矩。凡以灵食动摇根基者，视为左道。当年陈远前辈就是被太渊宗……赶走的。"
李超擦手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