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。那天他穿越冰墙，救下的那个重伤修士——陈老。姓陈。
他站在藏经阁楼梯口没动。手扶着木栏杆，栏杆表面被无数人摸过，磨得光滑发亮，他的掌心贴上去能感受到微温的弧度。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，脑子里那根线在飞速往回抽——陈老带他去落云镇，陈老替他挡过黑风寨的人，陈老说"老夫活了三百年"。
三百年。陈远三百年前写的书。陈老三百年前来过御剑宗。
他站在台阶中间，上不去下不来，像一个被钉在了楼梯上的蛾子标本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一楼有人推门进来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来回弹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。他快步下楼，冲出藏经阁。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，他眯着眼跑回小院，把门关上，背靠着门板往下滑了半尺，蹲在地上。喘了几口，呼吸还是乱的，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——竖钩往上挑，走之底最后一捺斜着拖出去，比该有的长度多出三分之一。他画完一个"远"字又画了一个"远"字，膝盖上的布料被指尖蹭出一道浅痕。
他把手攥住。攥紧。指甲嵌进掌心里，疼了一下他才松开。
从怀里掏出手机——没信号。但他打开备忘录，飞快地打了一行字——
"陈远＝陈老。他回去过。他带我去落云镇。他什么都知道。"
打完他又把这行字删了。重新打——
"陈老还在落云镇吗？"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。手在抖，大拇指指腹有一层薄汗，屏幕上留下一枚模糊的指纹印。
兜里还有别的东西。他摸出来——半张折过的符纸，纸边卷了毛，是上回落云镇集市上陈老随手塞给他的，说"拿着玩"。他当时接过来翻了两面，黄纸面上画了一道简单的引火符，笔迹潦草但有力。他这会儿把符纸展开铺在地面上，纸被汗洇潮了一角，那道引火符的红线洇开了一点边。他盯着那道符看了很久——起笔的顿挫、收笔的提锋，和那本书手札里的字迹是同一只手出来的。他之前居然从没往这上面想过。陈老每天教他写字，把着他的手腕在青石板上划拉，陈老右手虎口有一块老茧，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那块茧的位置和厚度，和他自己右手虎口上那块——还没完全消掉的茧——一模一样。他自己那块的茧是上辈子常年握笔留下的，穿越之后皮肤变年轻了但茧还在，薄了一层。陈老那块茧比他厚，但形状完全一致，指根处的弧度、侧面磨平的那一小片、食指中节外侧的硬皮。他无数次看过陈老的手，给他示范笔画的时候、递糖葫芦的时候、按住他肩膀让他"别动"的时候。
他仰起头，后脑勺撞在门板上，咚的一声。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。他把符纸折起来塞回兜里，左手伸进去摸到了手机，手机壳边缘是粗糙的磨砂面，他拇指在上面刮了两下，指纹蹭掉了又按回去。
然后他开始回忆。
落云镇那个集市。陈老带他逛了两次。第一次是刚到的第二天，陈老走在前头，步子偏右。他从背后看陈老的左肋，袍子底下仍旧鼓着一圈，按过伤处之后陈老会缩一下肩膀，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，但如果盯着后脖颈看，能发现颈侧那条筋绷起来又落下去。他当时注意到了。他当时以为陈老是旧伤没好利索。第二次逛集市是临走前那天晚上，陈老买了两串糖葫芦，站在灯笼底下说"老夫活了三百年"。他还记得陈老咬第一颗山楂的时候眉毛皱了一下，应该是酸的，但陈老没吐出来，嚼了咽下去了才开口说话。他当时站得近，陈老侧着脸，灯笼的黄光照着陈老半边眼睛——瞳仁里映着一团火苗。他现在想起那团火苗，火苗晃动的方式和现在他眼前这扇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一样，细长的一条，上下翻搅。
陈老那天晚上还跟他说过别的。说北街第三家棺材铺地基底下镇石压着东西的时候，他正在躲一块翘起来的石板，错过了后半句。但陈老说完那句之后又补了一句——"那东西跟老夫有牵连。你以后要是听见有人提这件事，别掺和。"
他当时还问了一句"什么东西"。陈老没接话，把手里的糖葫芦竹签子折成两截丢进了路边的水渠里。竹签漂在水面上打了两个转沉下去了，陈老看着它沉没才转身继续走。走之前陈老拍了他一下后脑勺，力气不大，掌心很暖，拍完手没收回去搭在他肩膀上一直走到客栈门口。
他把手机从兜里又掏出来。屏幕还亮着，备忘录里那行字的光标在闪。他用大拇指指腹把那个模糊的指纹印抹开了，重新打了一行——
"北街第三家棺材铺。镇石底下。"
打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。屏幕朝下扣在青砖上，他盯着手机背壳看了一会儿，背壳上有几道划痕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。他想起一件事——那天晚上陈老拍他后脑勺的手，那只手虎口的老茧贴着后脑勺的发根，硬硬的磨了一下。他当时缩了缩脖子，陈老笑了一声说"怕痒啊"。那声笑很自然，嘴角两边都提起来了。他那时候没觉得不对。现在想，陈老救回来第五天来叩门的时候，嘴角是只往右边提的，左边半张脸僵着。但那天晚上在落云镇的夜市上，陈老笑的时候嘴角两边都能动。左边脸恢复了。什么时候恢复的？他记不清了。中间那段时间陈老天天在院子里打坐，闭着眼不出声，他只当是在养伤。
他伸手把手机又翻回来。屏幕亮了，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光标闪了又闪。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。手在抖，大拇指指腹有一层薄汗，屏幕上留下一枚模糊的指纹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