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巳时。李超准时出现在藏经阁门口。他这次熟门熟路,推开虚掩的门直接上了三楼。楼梯拐角那扇窗户今天关着,光线暗了些,木踏板踩上去的响声和上回一模一样——第三级、第七级、第十一级吱呀得最厉害,他数着脚下的声音走,到三楼时脚步声停稳了。拐过楼梯口时他伸手扶了一下墙,指尖蹭下来一层灰,细白粉状,应该是上回没人擦过。他在裤缝上抹掉了。
云松子坐在同样的椅子上,面朝同样的窗户。窗扇开了半掌宽的缝,风挤进来把桌角一张废纸边沿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。听到脚步声他转过来,目光先落在李超胸口——那本书的轮廓在衣服下面鼓出来一个长方形,边角那根银线抵着衣料顶出一个小尖——然后往上移,对上他的脸。
"书带来了?"
"嗯。"李超把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,推到云松子面前。"我看完了。"
云松子没立刻接。他先看了书封一眼,银线在暗光线里浮着一层冷光。他左手伸过来覆上皮面,掌心按上去停了两息,像是在试温度。然后他翻开。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每一页都翻开又合上,动作不慢不快。翻到第四十二页时手指顿了一下——那一页右下角有个指甲盖大的墨渍,李超昨晚翻到过,是手札写完后笔尖搁上去洇开的。云松子盯着那个墨渍看了两息,拇指肚在上面蹭了一下,墨早就干了蹭不掉,他才翻过去。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,双手放在封面上,十指交叉盖住了那五个银线绣的字。他指节粗大,指腹有薄茧,茧面磨得发亮。
"你看出什么了?"
李超拉了把椅子坐下。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嘎的一声,他把屁股挪稳了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椅子扶手缺了一根横档,他右手肘悬着没地方搁,索性收了回来搭在腿上。坐下之后他才注意到桌面上刻着一道旧划痕,浅槽里积着灰,像是有人拿刀尖反复描过又磨平了,草草几笔不成形,看不出原来想刻什么。
"写这本书的人,来自我那个世界。"
云松子交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幅度很小——无名指的指甲盖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刮了一下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。他盯着自己手指看了一瞬,然后把两只手分开,右手按在书脊上,左手垂到桌沿底下。
"……然后?"
"然后他听见冰墙里有声音。他回去了。"李超顿了顿。"墙那边有人叫他回去。"
云松子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移了半寸,把他左手那一侧的肩膀从阴影里推出来,衣料上的纹路在光里变得清晰——袖口的银线盘着一个漩涡,漩涡中心嵌着一粒米粒大的青珠。光从侧面打上去,珠子内部有一条极细的裂痕,像冰面底下的纹路。和太渊宗那两人袖口上的一模一样。李超记得很清楚,那天夜里在巷口,左边那人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,那粒青珠露出来,珠子里的裂痕也是斜着走的,从右上到左下。那两人走远之后地上留了两片踩碎的枯叶,他弯腰看过,叶脉断口平整,像是被什么薄而硬的东西切开的。
李超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但他没动。他坐着,腰背挺直,膝盖上的两只手也没收回去。他脑子里把太渊宗那两人的袖口和眼前这粒珠子叠在一起比了比,越比越像,连珠子嵌进银线漩涡里的角度都一样——偏左三分,底圈银线压着珠子下沿。
云松子开口了——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,像是从胸腔里更深的地方挤出来的。"……他说他回去的那个地方,叫什么?"
李超看着云松子袖口那颗青珠。珠子在光里微微泛着蓝,像一颗凝固的水滴。他想起来那天夜里左边那人露珠子的时候,珠子也泛了这么一层蓝光,巷口的灯笼是黄纸糊的,光发暖,蓝光透出来特别扎眼。而且那个人当时侧了一下身,珠子在灯笼底下转了个角度,裂痕从蓝光里分明地折了一下,和现在这粒珠子在窗口光里的反光折角完全相同。
"他没写。"
云松子把书拿起来放进袖中。动作自然流畅,书滑入袖口的瞬间那颗青珠被书脊轻轻擦了一下,珠子在光里闪了一瞬,然后被袖口遮住了。他放完书袖口垂下去,那颗珠子的位置鼓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圆点,隔着一层绸料隐约能看出轮廓。
"书还了。你可以走了。"云松子转回窗边。他的背影被光镶了一道细边,白发在光里近乎透明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把他后脑勺几根碎发吹得晃了两下。他站定了没动,两只手背在身后,左手攥着右手腕。攥得紧,腕骨那一截皮肤绷平了,骨节顶着皮面发白。
李超站起来。椅子往后退了半步又撞回桌腿,闷响了一声。他走了两步停住,侧过身看着云松子的背影。藏经阁三楼只有他们两个人,楼下静得能听见木料自己缩胀的咔吧声,隔一会儿响一下,像有人在暗处掰指节。
"那个消失的前辈——他叫什么?"
云松子没有回头。他的肩膀在说话前微微绷了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,但李超盯着他的背影盯得紧,那一瞬绷紧又松开被他收进眼里了。云松子的声音从背光处传过来,空洞而轻,像从一口枯井底下往上飘的气。话出口之前在喉咙里滚了半圈,李超听得见那半声吞咽——是唾沫咽下去后又把字吐出来的涩响——
"他叫……陈远。"
李超的呼吸停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