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竹海比前几日静了许多。风从山脚漫上来,穿过竹梢时声音很轻,像是知道有人不想被打扰。
李鑫推开门的时候,廊下站着一个人。青色旧衣,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,半干的竹叶沾在肩头。她没靠门,也没远离,就站在廊下。之前她只远远出现在后山高处,这是他第一次在能看清她眉眼的位置见她。
“你还有四个月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陈述一件她不需要关心的事。
李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四个月,足够我办很多事。你大半夜站在这里,就是为了给我倒计时?”
“四个月之后你死了,我也活不了。”她侧过脸,视线从他脸上移至丹田,“我不是来帮你,我是来保自己的命。”
李鑫轻笑了一声:“那你直接说,想怎么保。”
“禁地里有东西,能破你丹田那根银丝。”她语气平直,“你那些师姐师妹,没有一个能帮你走到那一步。你继续跟她们耗下去,四个月后我收尸。”
“你是怕我死,还是怕你自己死?”
“有区别吗?”她并未作答,只是留下一句,“今晚子时,禁地入口。来不来随你。”
说罢,她身形一晃,融进了夜色。院子里的风卷了一下,她肩头那片竹叶落在地上,被风翻了个面。李鑫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竹叶贴在青石板上,被风吹着转了半圈。他弯腰捡起来,叶脉是湿的,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不久。他捏着叶柄转了一下,叶片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字,刻进去的,笔画很浅,像是用指甲压出来的:“槐树下”。
他直接去了禁地入口。
老槐树在禁地入口左侧,树干底部有一圈新翻的土。他蹲下来,指腹刚触到泥土,一股极淡的阴寒之气便顺着指缝钻了进来。
“挖得挺深,”李鑫对着空荡荡的竹林低声自语,“可惜,阵法埋得太浅了。”
他掌心微抬,灵力暗吐,泥土无声地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只旧木匣。匣面没有漆,封盖边沿已经被泥土蚀出细密的纹路。他端起来掂了一下,不重。掀开盖沿,卡扣已经锈松了,没有费太大力气。
里面是一册手抄残卷。封页无字,纸页边缘发黄发脆,被翻开时指腹压出一片极浅的裂纹。第一页只有一行字:“此术修成,可破锁魂引。”
字迹很狂放,带着几分决绝。但他没看那行字,目光落在了纸页的边缘——那里有一圈极淡的、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的暗褐色痕迹。他凑近闻了一下,没有血腥味,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、和丹田里那根银丝一模一样的冷香。
“拿命换来的诱饵……”他指腹轻轻碾过那道痕迹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“真舍得下本钱。”
他合上残卷放回匣里,提着木匣往回走。夜风穿过竹林,发出细碎的呜咽,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叹息。他步履从容,仿佛这禁地只是他自家的后院。
回到偏殿,他把木匣搁在桌角,坐下来翻开第二页。
字迹变了。笔锋更细,收尾处微轻,和第一页不是同一个人的。没有功法,没有口诀,只写了两个字:“别信”。
这两个字写得极慢,笔画的收尾处有克制的顿压,透着握笔时难以自控的轻颤。李鑫视线微凝,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,能感觉到笔锋划过时留下的、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。
那是她留下的。
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,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桌上的残卷在灯光下泛着昏黄的光,那两个字像是在盯着他看。
“一本让我破局,一本让我别信……”他垂眸端详着那两个字,低声喃喃,“你到底是在救我,还是在玩我?”
话音未落,偏殿的阴影处突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。她竟根本没有走远,就站在他身后的暗处,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鬼魅。
“你既然知道是陷阱,还问我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听不出丝毫情绪。
李鑫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茶盏抿了一口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下流的弧度。
“因为光活着不够啊。”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盏,转过头,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她青色旧衣的领口一路扫到她挽着竹簪的发髻,眼神轻佻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“你那些破功法都是骗人的,师姐师妹又指望不上。既然大家都把命绑在一根绳上,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——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极其无耻的话:
“我想找你双修,可以吗?”
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。
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一紧,周身原本沉寂的气息瞬间暴涨,杀意如同实质般锁定了李鑫的咽喉。只要他再敢多说半个字,下一秒他就会身首异处。
但李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他迎着她那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,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,语气里满是市井无赖的坦荡:
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我可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大道,我就是单纯馋你身子。你借我的命,我用身子还,这买卖你稳赚不赔,怎么样?”
他顿了顿,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,像两把刀子直直刺进她的眼底:
“你敢给我下套,我就敢拿自己当诱饵。咱们谁也别装清高,把命交出来,互相利用,互相榨干。这,才叫互信。”
杀意在两人之间疯狂拉扯,偏殿内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险些熄灭。
过了足足十息。
她眼中的杀意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目光。她松开了紧攥的衣袖,周身的威压如潮水般散去。
“……下流。”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,迈开步子走向窗边。
但在翻窗而出之前,她停下了脚步,背影冷硬如铁,只是留下了一句极低、极轻,却重若千钧的话:
“子时,后山寒潭。别迟到。”
夜风卷过,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鑫靠在椅背上,听着窗外重新响起的竹叶摩擦声,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冷光。
——没有当场一剑劈了他,就是默许。
——敢把最下流的底牌掀给她看,这女人,才算是真正把他当成了可以交付后背的同谋。
他踱步不疾不徐,走到桌前,将那册写着“别信”的残卷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烬。他盯着跳跃的火苗,眼神如同锁定了猎物的恶狼:
“行,那就今晚。看谁先被谁榨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