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夜里。李超正在数灵石——这几天攒了将近三百块下品灵石，摞在竹椅边上，像一座灰扑扑的小塔。他突然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。
不是正门。是后墙。
他走到后墙边，墙高九尺，青石砌的，缝里填着黄泥。他在墙根底下找了一圈，在靠近井台的那块石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展开。字迹工整有力——"明日巳时，藏经阁。带书。"
他认出这字了。和云松子在藏经阁里桌上的那本书批注字迹不一样，但这个"带"字的走之底捺得特别长，和他第一天接到的纸条上"馅"字的走之底是同一个写法。
他把纸条对折了两下塞进鞋垫底下。然后回到院子里把那本蓝皮书从怀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——没有折痕，没有污渍，封面的银线依然发凉。
他坐在竹椅上，把书翻开到那页附的手札。'冰墙在振动。我听见了声音。墙那边有人在叫我。我得回去。'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书合上，塞回怀里。
赵乾元第二天辰时刚过就来了，鞋上沾着露水气，进门蹲下拿杵。李超递过昨晚翻出的另一批草料——根茎类，比叶草压秤，费手腕，药性烈。赵乾元一声没吭砸开了，杵头落下去闷实，砸到二十几下额角冒汗，一条汗从鬓角爬进脖领。铜锅上汽的时候，赵乾元坐到灶台边等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食指搓拇指肚，搓了一会儿摸出个小布包，打开层层，半块干饼。掰成两半，一半递向李超。
李超没接。赵乾元把那半块搁在灶台沿上，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。嚼着嚼着忽然说："我爹昨天夜里醒了一回。喝了浆以后咳出两口黑痰，痰里带血丝，但比前几天的颜色淡。"咽下饼，又补了一句："他说胸口没那么闷了。"
李超从锅里舀出一勺浆倒进碗里推过去。赵乾元端起来慢慢喝，咽到第三口停了一下，低头看浆面浮着一层薄油光，吹开接着喝，喝完了碗底朝天翻了翻，嘴唇上那圈紫印子干了以后颜色深近赭色。
他走的时候在后墙根底下站了站。李超蹲在井台边涮锅，斜眼瞥见赵乾元弯腰系鞋带，手指在鞋带扣上多绕了一圈，直起身朝李超点了一下头，转身从窄巷里出去了。系鞋带那个位置，就在昨晚压纸条那块石砖的斜上方三寸。
李超把锅涮干净倒扣在灶台上。他往柴堆后面瞥了一眼没人。院外脚步声走远了拐弯听不见。他回屋把蓝皮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那页手札又看了一遍。冰墙。振动。声音。回去。连起来透着一股凉气，像地窖底下翻上来的风。
他把书塞回怀里走出院门朝藏经阁走。拐过三条巷子，经过刘三娘门口听见院里剁菜，刀落砧板不急不慢。他放轻脚步过去了。藏经阁后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，云松子坐在树根上拿细树枝剔指甲缝里的泥，看见李超，把树枝一撅两截扔地上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。
"大长老在里头等你。"云松子说，声音不大。"三楼，靠窗那间。"
李超从后门进去。阁里光线暗，一楼的经架比上回又矮了一截——最底层那排书脊都快贴地。他踩着木楼梯往上，踏板吱呀响。二楼拐角的窗户关着，窗纸透进灰白色的光，把扶手积灰照出一层毛边。上到三楼，靠窗那间门虚掩着，门缝漏出细长的光落在地板上。
推开门。大长老坐在窗前蒲团上背对着门，窗户开着半边，风把窗棂漆皮吹得微微翕动。面前书案上摊着一卷竹简，边角发黑。听见脚步声没回头，只说："门带上。"
李超把门合上，门轴卡了一下吱呀一声又严丝合缝。屋里静下来，窗外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，隔了几道墙传进来已经含混了。
"坐。"大长老朝对面蒲团扬了下巴。
李超坐下来，草编蒲团塌下去一截，草茎戳着大腿外侧。大长老把竹简往他面前推了推。竹简上刻着几行阴刻字，墨填在刻痕里，笔画边沿有一层暗红色，像锈又像血渍。
"你手上那本书，翻到第三十七页。"大长老说。
李超没动，手按在怀里书脊上，指腹抵着银线，凉意隔着衣料透进来。
大长老没催。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从脸上滑到胸口按书的位置，停了一下又滑开。窗外风变大，窗棂一片漆皮掀起来又落下，啪地一声脆响。
"第三十七页附注栏有一行朱砂字。"大长老声音不急不慢。"你看了之后，有什么想问的，现在可以问。"
李超沉默几息，掏出书翻到第三十七页。附注栏里确实有一行朱砂字，字迹比前面批注都淡，像笔尖上朱砂快干了。"墙不是墙。是门。"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风从半开窗扇灌进来，把竹简边角吹得微微翘起。大长老站起来走到窗边拉拢窗扇，插销拨上。屋里暗了一层。
"第一次召见你的时候，"大长老转过身靠着窗台，两臂交叠在胸前，"我没说全。那本蓝皮书不是藏经阁的书。它原来放在后山石洞里，洞口封了三道禁制。能把它带出来的人，要么修为到了破禁层级，要么——"顿了一下。"要么，墙认他。"
李超把书合上，封面银线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反而亮了一点，像猫眼反光。他慢慢把书塞回怀里，手指在书脊上按了一下才松开。
大长老看着他做完这一套，说："明天夜里子时，后山石洞。我在洞口等你。带书。"
没再说别的，走到门边拉开门侧身让路。李超从蒲团上站起来，经过大长老身边时闻到他袖口一股味道——说不上来，像老木头浸了水捂了几天，潮湿里带一丝酸。
他下楼。木梯上一级一级响。到一楼时，云松子还坐在后门外槐树根上，换了根新细树枝剔另一只手。看见李超出来，没抬头没说话，只把树枝尖朝阁楼方向点了点，意思是走吧。
李超沿着巷子往回走。路过刘三娘门口剁菜声停了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灶烟从烟囱直直往天上走，一丝风也没有。推开自家院门进去，插好门闩，进屋坐回竹椅上。
把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到那页附的手札。'冰墙在振动。我听见了声音。墙那边有人在叫我。我得回去。'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书合上，塞回怀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