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侧身让进门。赵乾元右脚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，自己扶住门框撑住了。他手掌扣在木框上停了三四息才松开。孙嘉禾在门外朝李超点了个头就走了，鞋底踩在泥地上噗噗响了两声。
赵乾元把布袋搁灶台角上，退到墙边站着。手指还在打颤，两条胳膊垂在身子两侧，指头一伸一蜷的。李超解开布袋一株一株往外掏，翻过来看一遍。三叶紫芝伞盖展开得不错，菌褶里嵌着黑土。龙须草断了两根须，断口处还潮着。血藤皮上擦破一小块，破口的地方汁液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薄膜。布袋底翻过来，一颗干松籽滚出来掉进灰堆里。
"丑时上的山。"赵乾元嗓子像砂纸拉过。"走到卯时到的涧底，辰时往回走的。"
"歇了几回？"
"三回。"
李超没再吭声。扒灰、架锅、舀水、点火。火苗从干松枝底下蹿起来，先是一小撮然后扑地铺开了，照得灶台前面那块地砖泛暖光。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的时候，他把石臼推过去，自己退到风门口坐下，下巴朝石臼扬了一下。
赵乾元去接杵柄。手腕撑不住分量，杵头歪了一下磕在臼壁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咬了咬牙根攥紧了往下砸。第一下砸偏了，草叶子溅出来两片落在台面上。第二下砸正了，紫绿色的汁液从草茎里挤出来在臼底汪出一小滩。他一下一下往下砸，手腕抖着但没停，砸到十几下的时候呼吸乱了，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变粗了，他把臼壁上的碎草用手指拨进去接着砸。汁液溅到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也不擦。
李超控火，添一根柴退一点风门，水翻小泡了把石臼端过来连草带汁倒进锅里，拿长柄勺搅了三圈半。勺子在锅底刮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。
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来。第二个宽肩膀的中年汉子，进门脑袋差点碰上门楣，蹲下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捣草捣得猛，每一下灶台都跟着震，捣完把杵往臼里一插说好了你看成不成。第三个瘦小丫头头发拿草绳扎着，耳后一道烫伤旧疤，捣三下就停下来把臼壁上沾的碎草拨下来再接着捣，不急不慢的。第四个拄核桃木拐杖的老头，拐杖底包铁皮磨出了镜面，捣得慢但每一下都闷实，落杵的分量从头到尾一样沉。第五个十六七岁的少年，手指细得像筷子，捣了没几下就喘上了，鼻尖沁汗，捣到一半停下来用手背蹭额头，留了一道青紫色的汁印。第六个胖子肚皮先进的门，两根手指捏着杵柄捣出来的浆稀汤寡水，李超让他重新捣了一回。胖子脸上红了一下蹲回去攥紧了重新来。
铜锅从早上到下午一直没断过火。李超在灶台和石臼之间来回走，添柴、拨风门、搅锅、看火候。灶膛里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，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。每锅出锅前半刻把手伸进浆里探两秒，手掌沉下去，浆没过指根，系统跳一行提示，抽出手在围裙上蹭干就端锅。第一锅中年汉子喝完捶了自己胸口一拳，闷响，嘴角咧开了。第二锅瘦小丫头喝完蹲地上抱着膝盖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，耳后那块疤颜色淡了一层。第三锅老头喝完拄拐站起来绕着灶台走了三圈，拐杖铁皮在泥地上磨出来的声音从钝变锐又变钝，停下来低头看自己左腿，喉结动了一下。第四锅少年喝完碗底舔干净就走了，脚步比来时快出一截。第五锅胖子喝完咂嘴说咋有点苦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端空碗闻了闻，又走，走几步回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
第六锅是赵乾元的。浆滚最后一圈的时候李超伸手探下去，系统跳出来的提示比前五锅都短了一小半。手抽出来时手背上挂的浆薄到能看见皮底下的青色血管。浆倒进粗陶碗里，碗沿有一道细裂纹，热气扑上来在赵乾元下巴底下凝成一小片雾。
赵乾元端碗。两只手掌包住碗壁，指头微微曲着，这次手不抖了。碗口抬起来挡住半张脸，喉结动了四下。他喝得慢，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。喝完碗底朝天翻过来，最后一滴紫浆滑下来滴在裤腿上洇开，湿痕比铜钱大一圈。
他捏着空碗坐在灶台边上。嘴唇那一圈紫浆印子在灶火余光里泛暗色，他舔了一下，又舔了一下。碗在掌心里慢慢转，余温正散。他把碗扣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掌叠上去压着，压了一会儿手指头开始轻轻敲碗底，敲一下停一下，没什么节奏。
李超蹲到他面前。膝盖压着泥地，潮气隔着裤腿渗进来。赵乾元眼睛盯着灶台上那口空锅，锅壁上挂着一层紫浆痂，瞳孔里映着锅的轮廓，灶火在眼底一明一灭。
"……咋回事？"赵乾元问，声音低着，像在问自己。
李超看他眼睛。瞳孔边上一圈细红血管从虹膜边沿往里伸，伸了一截就断了。眼底两片青黑比进来时还深，肤色里那层灰也没退。嘴唇上的紫浆印子正在干，从边沿往里收，起了一道细纹。
"你最近心里有事？"
赵乾元怔了一下。低下头，嘴唇上那圈紫浆顺着下巴拉出一道紫痕，淌下来在颌尖挂了一瞬，滴在领口上。粗布衣领把紫浆吃进去，洇出一朵不规则的花，花心最深，往外一层一层淡下去。
"我爹快不行了。"声音像是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，带着一股潮气。"后山石洞里躺着。肺上长东西，咳三年了，今年开春吐血。我上山采草是给他吊命的。我想着我要是能突破拿了月俸就能给他请大夫。我想着……"
他停了。手指在碗底上抠，指甲刮粗陶刮出细碎声响，刮了几下碗从膝盖上滑下去，啪地扣在地上，碗沿磕了一小块碴，碎碴落在泥地上灰扑扑的。
李超蹲着没起来。膝盖压久了发麻，他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上。赵乾元肩膀塌着，后颈那块骨头凸出来，皮绷紧了能看见筋的走向。呼吸从粗变细了，肩膀还在轻轻一耸一耸。
李超沉默了一会儿。拍了拍那人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拍了两下，第三下停在他肩胛骨上压了一秒。"明天再来一趟。我换一批草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