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三哥,你说的人呐?"一个绿毛踮脚往校门里张望。
被叫"三哥"的嚼着口香糖,含糊道:"不晓得啊,那蠢妞子估计又藏里面不敢出来了吧?"
旁边红毛吐了口烟,忽然笑出声:"说来也怪,这小妞精得很,每次都不在,跟提前得了信儿似的。"
他们等的是个高三女生,今早他们蹲点堵人要"借点钱花",结果被她一盆洗拖把的水浇了个透心凉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他们三个在校门口这条街上就不用混了。
"阿嚏——"
街角转弯处,墨念揉了揉发痒的鼻子,回头瞥了一眼校门方向,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那盆水泼出去的时候,她算好了角度——淋绿毛最多,红毛次之,三哥只溅了几滴。不是偏心,是绿毛骂她骂得最难听。精确到滴的报复,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、近乎陌生的快意。
可那快意很快就散了。
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瞬间被稀释得无影无踪。
她收回视线,踏上回家的巷子。巷子越走越窄,两边的墙越来越高,头顶的天被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蓝色。空气里飘着隔壁楼炒菜的油烟味,混着不知哪家晾晒的咸鱼腥气,闷得人胸口发沉。
推开家门,那股气味更浓了——消毒水、檀香、还有母亲常年用的某种护肤霜,三种味道搅在一起,像一层黏腻的膜覆在皮肤上。
客厅沙发上,母亲正端着遥控器看电视。屏幕里播着家庭伦理剧,女主角哭得声泪俱下,母亲却挂着一种奇异的微笑,嘴角弯着,眼底却冷得像两潭死水。她听见门响,头也不回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:
"回来啦?今天可是晚了五分钟呢。"
墨念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五分钟。母亲数着的。
"快把水果吃了吧,妈妈特意给你剥的哦——"
茶几上摆着一个白瓷碟,里面码着苹果片,一片一片,摆得整整齐齐,间距几乎相等。但有几片边缘已经氧化发黄,显然摆了有一阵了。
墨念走过去,没坐沙发,而是蹲了下来。她低着头,一片一片把苹果捡起来塞进嘴里。苹果还带着冰箱的凉意,咬下去时汁水在齿间迸开,但她尝不出甜,只觉得舌头发木。
母亲站在她旁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,直到她把最后一片咽下去,才满意地笑了笑,转身进了厨房。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"啪嗒、啪嗒",一下一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
墨念蹲在原地没动。舌尖抵着上颚,把苹果渣一点一点碾碎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摸出来看,是黄念念发来的消息。置顶聊天框里,备注名被她改成了"皇上 HLL",后面跟了一长串颜文字:
[皇上 HLL]:咳咳!爱妻记得今晚看月亮哦~听说今晚的月亮百年难遇呢,又红又亮,可好看辣^~^
墨念盯着那行字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胸腔里某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焐了一下,热意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她打字:你从哪听来的?又刷短视频了吧。
还没点发送,一只大手从侧面伸过来,猛地攥住了手机。
"墨念!"
父亲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。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,脸涨得通红,眼白里布满血丝,像两枚被冻过的樱桃。
"你啷个还在看手机?!知不知道你现在高三了?!你妈天天给你剥水果、伺候你吃伺候你喝,你就这样报答我们?"
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溅到墨念脸上。她没躲,也没擦。父亲的手在发抖,指节攥得发白,手机壳发出"嘎吱嘎吱"的呻吟。她忽然想起上个月,他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房门把手,一使劲,整扇门连着合页"哐"地卸了下来。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对着空荡荡的门框看了很久,走廊的灯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,像一口井。
"还有没有点良心?!说话!"
墨念抬眼看他。目光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冬天的死水,连风都吹不动涟漪。
父亲被她看得一愣,嘴唇翕动了两下,后面的骂词忽然堵在了喉咙里。他别开眼,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,转身进了卧室,甩门的声响震得茶几上的瓷碟跳了一下。
墨念走过去捡起手机。屏幕碎了,蛛网状的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中间,恰好遮住了黄念念消息末尾的那个笑脸。
她没再打字。
22点,父亲又出来了一趟。这次他没说话,就站在卧室门口,双手抱胸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墨念坐在书桌前写卷子,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上,黏糊糊的,像一层甩不掉的蛛网。她笔没停,一行一行地写,直到父亲确认她确实在"学习",才退回卧室,合上门。
屋里暗下来。台灯被关了,父亲从外面拉掉了电闸。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进来,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墨念放下笔。纸上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,"解"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很长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她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路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、惨白的竖杠。窗帘被夜风吹动,那道白光就跟着晃,忽长忽短,像个活物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墨念忽然翻了个身。
"月……亮?"
她想起黄念念说的红月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连回声都荡不起来。
她慢慢坐起来,光脚踩到地板上。瓷砖冰凉,凉意顺着脚心一路往上爬,爬到小腿,爬到膝盖。她小步小步挪到卧室门口,探出半个头。客厅一片漆黑,只有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着一点微光。
她屏住呼吸,侧耳听了很久。先是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。然后是父亲的呼噜声,从主卧门缝里漏出来,粗重、绵长,像一头疲倦的兽。
她才敢迈步。
光着脚,像一只猫,无声无息地穿过客厅、绕过茶几、绕过沙发上母亲遗落的那条披肩,推开阳台的玻璃门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不知名花草的涩香。她扒着栏杆,仰起头——一轮红月悬在天幕正中。
比她想象中更大、更近,仿佛一抬手就能触到。月亮不是那种温润的乳白,而是鲜红的、浓郁的,像一滴凝固的血珠镶嵌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。周围的云层被它染成了暗橘色,一圈一圈地漾开,像被搅动的胭脂水。
"好美……"
墨念喃喃,声音被风卷走。
她看得入了神,直到某一刻,她发现红月里似乎有什么东西。不是云,不是阴影,是一双眼睛。
闭着的。睫毛很长,在月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。眼角微微上挑,像某种古老壁画上的神祇。那双眼安安静静地阖着,却让她移不开目光。她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朝一个方向涌——朝上,朝外,朝那轮红月——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,滚烫地沿着血管窜动。
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。
红光漫溢,像两枚被点燃的红宝石,隔着不知多少万里的虚空,精准地、不偏不倚地,与她对视。
"痛——"
墨念张了张嘴,只发出一个气音。全身的细胞都在燃烧、融化、重组,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。她想喊,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她想动,四肢却像被灌了铅。
视线开始倾斜。世界在旋转,红月、云层、阳台上晾晒的校服、栏杆上爬的半枯藤蔓,所有东西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。
然后她听见"咚"的一声。
很闷,像一颗果子从树上掉落。
视线彻底黑下来之前,她最后看到的,是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,静静地、无悲无喜地,注视着她倒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