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烛火摇曳,窗上人影晃动摇曳,宛若暗影乱舞。
浓重血气弥漫四野,却被一缕清苦药香死死压住。这是姜离点燃的安神香,刻意遮掩伤口散出的濒死气息。
她坐于床沿,指尖捏着银针,在烛火上慢慢炙烤。针身渐渐泛出赤红,视线却紧锁萧景珩外翻的肩胛伤口。
创口深可见骨,覆上药粉的毒血表层,竟浮起一层异样淡紫。
这抹色泽,绝非血玉蝉之毒该有的征兆。翻遍大雍医典,也寻不到半分记载。唯一的可能——入药之物,早已被人暗中掺了杂质。
姜离手腕稳如磐石,睫毛未颤分毫,唯有瞳孔微微一缩,眼底掠过一抹冷厉。
她迅速取出另一罐备用金创药,挑少许撒在伤口周边完好的皮肉上。
毫无异状。
唯独沾染过萧景珩随身药丸的创口,紫意愈发浓重,似毒蛇蛰伏皮下,顺着血脉缓缓游走,在灯火下泛着诡异幽光。
她垂眸看向桌边敞口的青瓷小瓶。
这是萧景珩贴身不离的保命丹药,瓶身温润,是长年摩挲养出的光泽。姜离捏起瓷瓶,指腹细细摩挲瓶口封蜡。
蜡色饱满,印鉴完整,乍看全无破绽。可指甲擦过蜡缘一处细微凸起时,指尖触到一丝滞涩。
是新蜡补覆旧蜡的痕迹。
手法再精妙,也掩不住两次封蜡的温差细纹,如同锦缎上嵌了一粒沙砾。
封蜡被人动过手脚。
有人悄悄开启药瓶,调换内里丹药,再重新封固,妄图瞒天过海。
前尘画面瞬间在姜离脑海中闪过。行动之前,三人专属的物资藏点内,萧景珩临时抽身整理装备,只留她与水魈在外值守。
彼时日光穿窗,尘埃飞舞,四下看似安然无恙。对方便是借着这短短空档,完成了这场无声算计。
能精准寻到隐秘藏点,能避开水魈耳目,还熟稔众人习惯与彼此信任……内鬼,必定出自近身之人。
姜离面色不动,不露半分异样。她取来薄纸,小心翼翼刮下创口沾染的药粉,折叠妥当,藏入袖中暗袋。
而后移步药箱,取出全新伤药,悄然换下桌上所有可疑药剂。
烛火“噼啪”一响,火星溅落。她抬手挡开,顺势吹熄最亮的主烛,只留桌角一盏油灯。光线骤然转暗,大半屋角沉入阴影,满室只剩绵长的呼吸声。
光影刚沉,门外传来轻叩。
三长两短,是水魈约定的暗号。
“进来。”姜离低声应道。
门轴轻响,水魈跨步而入。周身裹着夜露寒气,衣摆沾着荒营枯草与泥渍,发梢水珠滴落,在地面晕开点点湿痕。
他一路疾驰归来,眼底布满红丝,呼吸粗重。目光先落在气息微弱的萧景珩身上,随即转向姜离,正要开口禀报营地查到的线索,视线扫到她指尖轻叩桌面的节奏,话到嘴边猛地咽了回去。
这是示警暗号。
姜离抬眸,眸光清冷如冰,轻轻摇头,又用指尖点了点桌沿的青瓷瓶。
水魈瞳孔骤缩,刹那洞悉内情。
队伍里藏有奸细,甚至方才沿路汇报消息之人,都未必可信。
他周身肌肉骤然绷紧,握刀的手掌用力过度,指节泛白,刀柄发出细微的挤压声响。
深吸一口气,水魈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,顺着姜离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黑暗之中,仿佛有无数视线蛰伏窥探,只待众人露出破绽。
姜离起身走到窗边,将半开的窗扇严严实实合拢。木栓落锁的轻响,在死寂里格外清晰。
她背对灯火,半张面容隐入暗影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字都重若千钧:
“今夜之事,你我二人知晓即可,绝不可外传第三人。”
水魈默然片刻,重重点头,伸手将青瓷瓶贴身收好。这小小的瓷瓶,如今已是铁证。
姜离折返床边,轻柔替萧景珩掖好被角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呵护易碎珍宝。望着男人苍白紧蹙的眉眼,她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皱痕,旋即吹灭最后一盏油灯。
黑暗彻底吞噬整间屋子。
屋外更漏滴答,声声入耳,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。
“把门锁死,莫放任何外人靠近。”
水魈按刀而立,如青松般钉在门前。目光死死盯住门缝外的浓黑,短刀微微出鞘,一线寒光在暗处一闪而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