担架上,萧景珩气息游丝。每一次胸腹起伏,都像是在与死神角力。
陈副将亲自点选六名精锐亲卫,趁着沉沉夜色,沿罕有人迹的猎户小道而行,将昏迷的皇子送往城郊密宅。马蹄裹着厚布,车轴涂足油脂,整支队伍寂如鬼魅,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细碎声响,转瞬便被夜风吞没。
担架微微颠簸,萧景珩唇角溢出一缕黑血,晕染在素白衬布上,刺目惊心。毒刃残留的剧毒,仍在血脉里肆意蔓延。
水魈立在原地,目送队伍彻底消失在林间。指腹反复摩挲刀柄,强压下紧随而去的念头。
殿下急需救治,但此处线索绝不能断。一旦任由西域人马悄无声息渗透皇陵地界,日后必成心腹大患。
他转头看向陈副将,声线粗粝如磨石:“你护好殿下,我去旧营地一探。”
陈副将欲言又止,终是重重抱拳,眉宇间满是忧色:“万事小心。”
水魈不曾回头,只带四名顶尖暗卫,循着西域武者留下的踪迹追入密林。
地上脚印浅淡,明显是刻意踩在枯叶边缘遮掩行迹,若非老手,根本无从分辨。空气中血腥味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腐木潮气,还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。
是火药残留。敌人不久前才在此驻足。
夜风穿林而过,尖啸如哨,树影摇摇晃晃,恍如无数黑影蛰伏暗处,让人浑身紧绷。
半个时辰后,皇陵外围的旧营地出现在视野里。
这里曾是守陵奴仆的居所,如今只剩倾颓草棚、断壁残垣。惨白月光洒在荒草丛生的院落,投下斑驳暗影,像一只只暗中探出的手掌。
水魈抬手示意众人止步,独自迈步踏入营地。脚下泥土松软,几处篝火余烬尚未燃尽,暗红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,如同窥探的眼眸。
偶有未烧透的木柴噼啪轻响,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数只寒鸦受惊,扑扇着翅膀掠向夜空。
营地内一片狼藉,散落着空瘪干粮袋,几把卷刃弯刀弃在泥水之中,刀身血渍早已凝作黑褐,腥臭扑鼻。
敌人撤离仓促,队列却井然有序,不似仓皇逃命,反倒像是有序回防。
水魈蹲下身,指尖抚过一块尚有余温的石块,眉头紧锁。这般进退章法,处处透着诡异。
他移步至营地角落一间不起眼的草棚前。棚顶茅草凌乱,明显被人刻意翻动过,断碎蛛丝悬在檐角,随风轻晃。
水魈抽出腰间短刀,轻轻挑开表层枯草。
底下并非实土,而是一堆撕碎的纸屑,散落在鼠洞周边,沾着泥垢草屑。纸片边缘参差不齐,看得出是仓促间撕毁,意图销毁证据,却因时间紧迫未能彻底处理。
水魈凝神屏息,小心翼翼将碎片一一拾起,在掌心慢慢拼接。
借着惨淡月光,断裂纹路渐渐衔接,一幅地图轮廓显露出来。纸张质地粗糙,裹挟着西域特有的沙粒,墨迹却是大雍常用的松烟墨,隐隐泛着苦气。
这是北郊断魂崖全域详图。
水魈瞳孔骤然收缩。
图上几处关键点位,竟和此前殿下故意留给俘虏的疑兵假图标记完全吻合。
不止如此,纸片背面还有墨迹未干的增补标注,细密勾勒出多条隐秘小径、隐蔽水源,细节远非假图可比。部分符号更是大雍军中独有的密记,笔法娴熟,绝非外人能掌握。
他当即取出贴身卷轴——那是萧景珩交付的真正行动部署图。
两图并置对比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握纸的手指不由得僵住。
西域人手中的残图,竟与真图里几处核心安全屋位置相互重叠。
这些据点,向来只有核心几人知晓,图纸存放也极为隐秘。
敌人不仅截获了诱饵假图,甚至摸清了我方真实布防。
若无内应,外人绝不可能找到那条早已废弃的密道,更无法精准预判行军动向。
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,远比直面刀兵更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大人。”
沉寂被低声呼喊打破,陈副将已然折返。他指向营地外侧几处土坑,面色凝重,“看着像临时战壕,实则是提前修好的隐蔽藏身地,方位刚好能盯死通往京畿卫戍营的主干道。”
水魈快步上前俯身查看。土坑边缘泥土新旧交错,底层土质坚硬板结,显然此处早已被人暗中修整,今日不过是正式启用。
周边草丛经过刻意修剪,留出开阔视野,隐蔽处还凿有卡槽,专为架设弩机所用。
这般布局,筹谋已久,绝非临时起意。
冷风卷过枯枝,呜咽作响,仿佛在预告一场巨大的阴谋,正在黑暗里悄然滋生。
水魈站起身,将拼好的地图紧紧攥在掌心。纸片棱角硌得掌心生疼,却让他保持着清醒。
沙场交锋并不可怕,藏在宫墙之内的人心诡诈,才是最致命的毒。
“营中有内鬼。”陈副将压低声音,语气沉到了谷底。
水魈没有应声,目光沉沉望向京城方向。城内灯火璀璨,却照不穿层层迷雾。
他将地图贴身收好,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果决。
“回城。”
骏马扬蹄长嘶,踏碎满地月色,也打破了片刻安宁。
夜色愈发浓重。远处皇陵轮廓伏在大地之上,如同沉睡的巨兽,冷眼注视着往来之人,静待下一场围猎。
城郊密宅之内,一盏孤灯悠悠亮起。
有人,正等着揭开这生死迷局的第一层面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