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第五十五章 禁运(硬核种花家)
林世平叛变(划掉)投诚的第三天,报应来了。
不是军舰,不是大炮,是一纸通告。
那天我正在海河边勘测新的输电塔选址,赵建国骑着快马,满脸焦灼地冲了过来。
“大伟!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他把一张刚印出来的英文报纸拍在我面前,头版头条,加粗黑体,刺得眼睛生疼:
《七国联合声明:对华战略物资禁运令》
“英、美、法、德、日、俄、意……”赵建国手指颤抖地点着名单,“……七国公使联名签署。从今天起,禁止向中国出口一切‘可用于军事及基础设施建设’的战略物资。其中,第一类,就是——电气设备!”
我接过报纸,扫了一眼。
清单长得像裹脚布。
发电机、涡轮机、电缆、绝缘瓷瓶、开关柜、甚至还有铜锭、矽钢片、特种橡胶……凡是跟电沾边的,一律禁运。
“不仅如此,”赵建国喘着粗气,“汇丰、花旗已经停止了对中华电力集团的所有贷款。连存在他们那里的工程款,也被冻结了!上海那边传来消息,洋行买办正在高价收购市面上的废旧电缆和铜器,想从源头上卡死我们的原材料!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脸色发白,“各国驻华海军,已经开始拦截悬挂中国国旗的货轮。昨天,我们订购的一船矽钢片,在公海上被英国军舰截下,直接沉了!”
沉船。
我眯起眼。
这招狠。不是不卖给你,是直接毁掉。摆明了要把中华电力集团扼杀在摇篮里。
“林世平呢?”我问。
“林博士在翻译文件。”赵建国道,“他看了禁运清单,脸色比我还难看。他说,这清单是他参与起草的。按照这个标准,别说建电网了,我们连个像样的电灯泡都造不出来。”
“哦?”我来了兴趣,“连电灯泡都造不出来?”
“对。”赵建国点头,“灯泡里的钨丝,需要高纯度钨矿和拉丝技术。咱们国内没有。玻璃壳倒是能吹,但抽真空的设备也被禁了。还有,灯泡底座的铝箔,铝也是禁运物资……”
他越说越沮丧。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,找林世平去。”
林世平坐在临时征用的洋行办公室里,面前堆满了资料和图纸。看见我进来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王总,”他苦笑,“这下麻烦了。七国这是动了真格的。这清单,比后来二战时的封锁还狠。他们是想让我们……回到石器时代。”
“石器时代也能生火。”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说说,最难的几个坎儿是什么?”
林世平深吸一口气,恢复了学者的严谨,开始条分缕析:
“第一,钢材。尤其是矽钢片。这是制造发电机和变压器的核心材料。咱们国内的炼钢技术,只能出粗钢,炼不出矽钢。没有矽钢,变压器效率不到三成,发热能把线圈烧了。”
“第二,铜。电线需要铜。国内铜矿品位低,冶炼技术落后。一吨电解铜的成本,比进口贵三倍。而且,洋人把铜列为战略物资,连铜元都在回收。”
“第三,绝缘材料。电缆和电机需要绝缘漆、绝缘纸、陶瓷。这些都需要化工基础。咱们一穷二白。”
“第四,精密加工。哪怕你有材料,你也造不出合格的轴承、叶片、换向器。公差超过一根头发丝,机器就得炸。”
他每说一条,赵建国的脸就白一分。
说完,他看着我:“王总,这四个难关,任何一道,都是死结。现在洋人不卖,我们也买不到。这电网……恐怕建不成了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二哈趴在地板上,耳朵动了动,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?”林世平愣住了,“王总,这是天堑!这是绝路!”
“绝路?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停泊在海河上的各国军舰,“路是人走出来的。洋人以为卡住物资,就能卡住我们。他们忘了,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,叫——智慧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两人:
“林博士,你刚才说的四个问题,其实只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脑子问题。”我敲了敲太阳穴,“洋人用矽钢,是因为他们有。我们没有,就换一种。洋人用铜,是因为他们富。我们不富,就用别的代替。洋人讲究精密,是因为他们机器好。我们机器不好,就用人力补。这叫——因地制宜。”
我走回桌前,铺开一张白纸:
“第一,矽钢片。不用矽钢,用熟铁。虽然效率低,损耗大,但加大铁芯截面积,多绕线圈,总能凑合。实在不行,把咱们从洋人旧电机上拆下来的废铁芯,一片片洗刷干净,重新叠起来用!”
“第二,铜。不用铜线,用铁线镀锡。或者用铝。虽然电阻大,但加粗线径,多立电杆,缩短距离,一样能送电。再不行,把老百姓家里的铜锁、铜盆、铜香炉,统统捐出来!我王大伟带头,把我那绝缘钳上的铜头卸下来!”
“第三,绝缘材料。不用洋漆,用咱们自己的。桐油泡丝绸,沥青浸纸张,云母片剥下来垫在线圈里。实在不行,拿竹片子削薄了当绝缘垫!竹子,咱们中国有的是!”
“第四,精密加工。不用洋机床,用咱们的手!大学生学钳工,中学生学翻砂。公差大?那就反复磨!一遍不行十遍,十遍不行一百遍!我就不信,人的手,比不过冰冷的机器!”
我越说越快,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:
“洋人以为,没有他们的施舍,我们就活不了。他们错了!我们中国人,从钻木取火,到青铜冶炼,到四大发明,哪一样是靠别人赏饭吃的?我们靠的是自己的双手,靠的是不服输的劲头!”
“他们禁运?好!那就禁运!从今天起,中华电力集团,进入‘战时状态’!我们要搞‘土法炼钢’,搞‘手工造机’,搞‘全民办电’!我要让洋人看看,就算把他们所有的技术都锁在保险柜里,我们照样能点亮全中国!”
“汪!”
二哈猛地站起来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仿佛在为我的宣言助威。
林世平呆住了。他看着我,看着窗外那些虽然陈旧但依然屹立的厂房,看着街上那些虽然贫穷但眼神倔强的百姓。
许久,他缓缓站起身,眼神里的迷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。
“王总,”他声音沙哑,但有力,“您说得对。是我想偏了。技术问题,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。只要人在,办法就在。”
他拿起笔,在禁运令上打了个巨大的红叉。
“我林世平,今日立誓。不造出属于我们中国人的发电机,誓不为人!”
“好!”我大手一挥,“赵建国!”
“到!”
“立刻召集所有学生、工匠、能工巧匠!张贴告示,向全城征集废旧金属、木材、油脂!我们要——”
我顿了顿,吐出三个字:
“自己造!”
命令下达,天津卫沸腾了。
没有矽钢片,工人们把拆下来的旧变压器一片片拆开,用火烧掉绝缘层,用砂纸打磨干净,再用桐油浸泡,重新叠装。
没有铜线,老百姓把家里的铜盆、铜壶、铜锁捐了出来。学生们把它们扔进熔炉,拉成粗细不一的铜丝。虽然表面粗糙,电阻不均,但能用。
没有绝缘漆,老师傅们用桐油、沥青、石蜡熬制成粘稠的液体,一遍遍刷在线圈上。
没有精密机床,大学生们就蹲在车间里,用锉刀、用砂轮,一刀刀、一遍遍地打磨零件。手上磨出血泡,缠上布条继续干。
我亲自上阵。白天在现场指挥,晚上在车间跟工人们一起熬夜。二哈也没闲着,它那强壮的身体成了最好的运输工具,驮着沉重的零件在车间里穿梭。
最感人的是一位七十岁的老铜匠。
他听说我们在造电机,拄着拐杖来了。
“王师傅,”他颤巍巍地打开一个布包,里面是几件祖传的铜匠工具,“老朽不才,只会打个铜壶。但您要造电机,这铜活儿,老朽还能干。”
他拿起一把小锤,坐在角落里,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。
那声音,不像打铁,像在演奏一首关于坚持的乐曲。
一个月后。
当那台完全由废旧材料、手工打造、公差大到离谱的“土发电机”,在天津西站的临时厂房里,第一次发出“嗡嗡”的轰鸣声时——
整个车间,哭成一片。
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心疼。
心疼那些磨破的手,心疼那些熬红的眼,心疼那些为了一寸铜线跑遍全城的脚板。
但我没哭。
我看着那台丑陋但顽强的机器,看着仪表盘上那跳动不稳但真实存在的电压读数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我走到厂房外,对着海河对岸那些灯火通明的洋行大楼,竖起了一根中指。
“看见了吗?”
我对着虚空说道,仿佛在对那七国的公使说话。
“这就是你们禁运的结果。”
“你们以为锁住的是技术,其实锁住的是你们自己的良心。”
“而我们,在你们锁死的房间里,给自己造了一把钥匙。”
“这把钥匙,叫——自强。”
我转身,对身后的团队喊道:
“继续干!下一台,我们要造一千千瓦的!不仅要亮天津,还要亮北京!亮上海!亮遍全中国!”
“汪!”
二哈仰天长啸。
那啸声,穿透了夜空,也穿透了列强的封锁。
它预示着,一个属于中国人的电气时代,正在这废墟和汗水中,艰难但不可逆转地诞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