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楚承宣第四次登昭华宫的门，选了个不该来的时辰。
午时三刻，日头正毒。秋老虎还没完全撤走，阳光晒在青石板上能烤熟鸡蛋。楚昭华正蹲在黄瓜架下捉虫 —— 不是撒驱虫药粉，是纯手工，一条一条地捉，捉了放进旁边的小陶罐里，准备拿去喂芦花鸡。翠果蹲在旁边打下手，手里拿着小本子，随时准备记录虫害数据。
楚承宣就是在这个时候踏进院子的。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脚上蹬的还是那双崭新的犀牛皮靴 —— 不是上次种地穿脏的那双，是另一双新的。太子殿下的靴子库存大概和贵妃的茶盏一样，都是消耗品。他的脸色不太好，眼下的乌青连脂粉都遮不住，显然最近睡眠质量堪忧。三十万两亏空的事还没摆平，户部那边三天两头递折子催账，他拆东墙补西墙已经拆到无墙可拆了。
"皇兄来了。" 楚昭华头也不抬，手指捏着一条青虫，对着阳光端详了一下，"这条虫长得真肥。翠果你看，它背上的花纹像不像户部的账本格子？"
翠果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认真地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：青虫，背部花纹呈网格状，疑似户部账本转世。
楚承宣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现在听到 "户部" 两个字，太阳穴就突突地跳。但今天不能发作，因为今天是来求人的 —— 不，不是求，是命令。他调整了一下表情，重新摆出那副 "储君式沉稳"，迈步走到石桌前坐下。"昭华，孤今天来，是有正事。"
"什么正事？" 楚昭华把青虫放进陶罐里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到石桌对面坐下。翠果端上两杯凉茶，然后自觉地退到廊檐下，掏出小本子准备记录。
"秋猎。下个月初五，父皇要在西山围场秋猎。所有皇子公主都要随行。" 太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 —— 这茶是楚昭华自己配的，加了薄荷和陈皮，味道比御膳房的贡茶差远了。但他现在顾不上挑剔茶叶，"镇北侯也会带他的独女沈青黛参加。"
楚昭华端起自己那杯茶，慢慢喝了一口。沈青黛。她的第一个正经学员，时代在召唤第一套学得比任何人都认真，自带肉干交学费，还帮她搭了黄瓜架。沈青黛当然会参加秋猎，她骑射功夫在京中贵女里是独一档的，秋猎这种场合简直是她的个人秀场。
"沈小姐箭法很好，" 楚昭华放下茶杯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"上次来昭华宫学操，她说她能在五十步外射中铜钱的方孔。皇兄要是想在秋猎上拿个好名次，可以找她当搭档。"
太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。"孤不是来谈秋猎的。孤是来谈联姻的。" 他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"母妃想借这次秋猎，让孤向沈青黛提亲。镇北侯手握北境十万边军，若能联姻，对孤稳固储位大有裨益。"
楚昭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"但是，" 太子话锋一转，"孤不想娶沈青黛。"
"为什么？"
"她 ——" 太子斟酌了一下措辞，"她不够温婉。骑射比男人还猛，说话比男人还直。上次在宫宴上，她跟孤说话的时候连个万福都没有，直接抱拳。孤要是娶了她，东宫怕是不得安宁。"
楚昭华放下茶杯，终于正眼看向太子。她的目光很平静，平静到太子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。"所以皇兄今天来，是想让我在秋猎上替你挡下这门亲事？"
"不是挡，" 太子纠正措辞，"是帮孤分忧。你最近在宫里风头正盛，你说的话各宫都愿意听。你只要在秋猎上找个机会，让沈青黛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，她自然就没脸再往孤这边凑了。"
楚昭华歪了歪头："怎么失颜面？"
"这你自己想。你那脑袋瓜不是最会想这些吗？" 太子挥了挥手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，"比如让她在骑射时失了准头，或是打猎时抢了她的风头。总之让她丢点颜面，孤再顺势表示对她无意，这门亲事就算了。事成之后，孤自然不会亏待你。"
楚昭华沉默了片刻。她沉默的时候，太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越转越快。
"皇兄，" 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，"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—— 你觉得沈青黛有什么问题？"
"孤刚才不是说了吗？不够温婉，说话太直，不懂规矩 ——"
"不够温婉。" 楚昭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好像在品味一道不太成功的菜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黄瓜架下，又蹲下来继续捉虫。一边捉一边说话，语气随意得像在和翠果讨论今晚吃什么，"皇兄，我帮你理一下逻辑。你觉得沈青黛不够温婉，所以不想娶她。但你不敢直接拒绝，因为怕得罪镇北侯。所以你来找我，让我去当那个恶人。我当恶人，沈青黛失颜面，你全身而退。是这个意思吧？"
太子的手指停止转动。"你可以这么理解。"
"那我再问一个问题。" 楚昭华站起来，转过身看着太子，"如果我帮她，反过来让你在秋猎上失了颜面，你会怎么样？"
太子愣了一下。"你什么意思？"
楚昭华把手里的青虫放回陶罐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重新坐回石桌前。"皇兄，你来找我之前，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—— 沈青黛是我的学员。她来昭华宫学过操，帮我搭过黄瓜架，还自带肉干交学费。在你这边的账本上，她是 ' 不够温婉的联姻对象 '。在我这边的账本上，她是 ' 按时交作业的好学生 '。你让我去欺负我的学生，皇兄，这不太好吧？"
"孤不是让你欺负她，只是 ——"
"让她失颜面，跟欺负有什么区别？" 楚昭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"而且皇兄，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性 —— 不是我欺负她，而是她反过来让你丢面子。沈青黛的箭法，五十步穿铜钱方孔。你的箭法 —— 上次春猎，你射了十箭，只有三箭中了靶。另外七箭去了哪里，你自己还记得吗？"
太子的脸色变了。这是旧账。去年春猎他确实出了丑，但那时候没人敢当面提。这件事被贵妃花了好大力气才压下来，连皇帝都没有再追究。
"你想说什么？" 太子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"我想说，皇兄，你来找我之前，应该先把这些账算清楚。" 楚昭华站起来，走到菜地边上，拔了一根萝卜，在围裙上擦了擦，咬了一口。萝卜很脆，咔嚓作响。她嚼完嘴里的萝卜，才慢悠悠地说下去，"沈青黛这个人，你不了解她。她不是那种会为了争一门亲事而委屈自己的人。你就算不去提亲，她也不会有任何想法。但如果你找人去让她难堪 —— 她可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性子。她爹是镇北侯，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，她最擅长的就是在秋猎场上让人下不来台。你确定你想跟她比箭法？"
太子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又开始转扳指了。
"其实你想要的东西，不需要靠联姻。" 楚昭华把萝卜放在石桌上，语气忽然变得很正经，"镇北侯效忠的是父皇，不是哪一位皇子。你只要在秋猎上表现出色，让镇北侯看到你的能力，他自然会支持你。不需要通过娶他女儿来绑住他。相反，如果你在秋猎上表现不佳，再找人去搞小动作被发现了 —— 那可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。"
"你凭什么确定镇北侯会看表现而不是看联姻？"
"因为他是镇北侯。一个在北境守了二十年边疆的老将，把女儿教成了能在五十步外射铜钱的神箭手。他要是只想让女儿嫁入东宫，何必费这么大劲教她骑射？直接关在绣楼上绣花不是更省事？他教女儿骑射，是因为他想要的是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将军，不是一个只会端茶递水的太子妃。你觉得沈青黛自己愿意当太子妃吗？"
太子沉默了。沈青黛确实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他有任何兴趣。她每次见了他都只是抱拳行礼，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开，从不回头。这不是欲擒故纵，是真的没兴趣。
"那你说怎么办？" 太子终于松了口。
楚昭华拿起萝卜又咬了一口，咔嚓一声，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看着太子，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。
太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："你这么看着孤做什么？"
"办法嘛，不是没有。" 楚昭华慢悠悠地说，"就看皇兄敢不敢用，愿不愿意听臣妹把话说完了。"
太子皱了皱眉。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—— 每次楚昭华露出这种表情，接下来准没什么 "正经" 事。但他确实没辙了，户部的亏空像座山压着，母妃那边又催得紧，他实在不想再娶一个自己镇不住的太子妃回去添乱。
"你说。" 太子沉声道。
楚昭华笑了。那笑容和上次递锄头时一模一样 —— 真诚、灿烂、人畜无害。太子后来才学会分辨这种笑容：她笑得越真诚，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越不真诚。
芦花鸡在菜地边上咕咕叫了两声。秋老虎的日头偏西了些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这盘关于秋猎的棋，才刚刚落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