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驾,回咸阳。”
命令余音漫过潮湿海风,尚未散尽。嬴政本欲移步归朝,将东海平乱、西境捷报一并收拢,排布下一步棋局。
可就在他抬脚的刹那,身侧三尺虚空,陡然漾开一圈极淡涟漪,宛若蜻蜓轻点静水。
全无先兆,不见能量波动,连周遭缓缓平复的灵气都未曾惊动分毫。
嬴政动作微顿,眸底闪过玄鉴祖玉的虚影。他不曾回头,周身刚刚收敛的人皇气运却骤然绷紧,如忠诚卫士,戒备丛生。
“陛下脚程迅捷,手段更是果决。”
一道女声自涟漪深处传来,语调平淡,饱经岁月打磨,听不出半分喜怒。
话音落,两道身影自虚空中缓缓凝实。
为首女子身着古朴裙衫,灰青交织,面料非丝非麻,质感沉静如古井止水。容颜看似年少,一双眼眸却深邃似无底深渊,阅尽万古沧桑,漠然凌驾俗世。她周身气场疏离,与阳世山海、天地灵气隐隐隔绝,显然本就不属于人间。
嬴政旋身相望,瞳孔微微一缩,沉声吐出二字:“孟婆。”
不是问询,而是笃定。
幽冥执掌者之一,掌奈何桥,持孟婆汤,行踪缥缈难寻。谁也未曾料到,她会现身东海,恰在自己平定心魔之后。
孟婆身侧半步之外,蹲伏着一头异兽。形似狮虎,通体青黑,头顶独角。一双眼眸澄澈透亮,可照万物本源,此刻正带着好奇与审视,打量嬴政,以及远处那尊新生的护法石像。
是谛听,幽冥神驹,能辨万物心声,洞悉世间因果,始终追随孟婆左右。
孟婆未接话,目光越过嬴政,落向那尊青灰色石像。石像沉静伫立,一身守护气韵稳厚绵长。她神色依旧平和,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赞许,如同古井投落碎石,漾开转瞬即逝的波纹。
“赦免执念,化狂乱为秩序,引灾厄为臂助。”孟婆语气平直,如实评述,“你以阳世法则行此手段,格局与手腕,当真配得上人皇之位。”
用词克制,并无刻意吹捧。
嬴政静立风中,玄色袍角轻扬。他心知,这位幽冥贵客远道而来,绝非专程道贺。
阳世的病灶已然拔除,可根源,远不止于此。
“只是,”孟婆话锋一转,古井般的眸子直视嬴政,穿透力直抵神魂,“你治的,不过是阳世表象。地脉受损、残魂作乱,皆是旧规崩塌引发的浅层祸乱。”
她微微侧头,目光望向脚下大地深处,似望向九幽深渊,“阴曹地府,血海无边。无数怨魂、累世业力、万古绝望在此堆积沉淀。你那道赦令,能安抚阳间执念,落在这片污秽怨毒之中……”
话音一顿,字字冰冷。
“毫无用处。”
空气瞬间凝滞。拂面海风也染上彻骨寒意。
谛听低低呜咽一声,身躯向孟婆靠拢几分,灵眸警惕地俯瞰大地,似已窥见地下奔流不息的幽冥暗河。
嬴政神色彻底沉静,眼底深如暗夜汪洋。
他瞬间理清脉络。旧有规则分崩离析,阴阳两界皆陷入动荡。阳世乱象已平,可蛰伏血海深处的九幽老祖,正借着法则混乱大肆吞噬怨魂,疯狂壮大。
阳间的病愈了,阴界的毒瘤却在飞速蔓延,愈发凶险。
危机从未消散,只是换了一副更致命的模样。
“朕明白。”嬴政声线比海风更寒,直言道,“所以,朕要入幽冥。你此前有言,需引路之物。如今东海已定,东西该交付了。”
他不追问对方来意,不揣测背后图谋,开门见山索要筹码。身为人皇,他深谙交易之道,亦遵守世间规则,可一切规则,都要为他的目标让步。
孟婆对此毫不意外,脸上不见半分诧异,轻轻颔首,仿佛所有走向早已在推演之中。
“理应如此。”
她缓缓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掌。掌心之内,没有灵光万丈,没有异象纷呈,一盏古朴青铜古灯悄然浮现。
灯身粗糙,纹路被岁月侵蚀得模糊难辨。灯中并无寻常灯芯,唯有一簇火焰静静燃烧。
那是一抹纯粹的灰色。
不似明火炽烈,不似鬼火幽寒,亦无毁灭的漆黑、希望的鎏金。这团灰火凝如时光沉淀,安静跳动,不泄半分温度,存在感却无比真切。它燃烧的仿佛不是灯油,而是轮回本源。
“此名轮回引魂灯。”孟婆的声音在灰火映衬下愈发缥缈,“持灯入血海,火光照彻之下,可追溯怨魂本源,看破因果纠缠。九幽老祖藏身血海、扭曲身形,可它最初化形的执念,绝无法在此灯之下隐匿。”
“此外,幽冥空间错乱,方向全无。”她补充道,“此灯能为你锚定归路,直指奈何桥。若无此物引路,纵使大能强者,也极易迷失血海,沦为怨魂养料。”
嬴政抬手接过古灯。入手沉甸甸的,仿佛握住了一段凝固的万古岁月。指尖抚过灯壁凹凸的残纹,似是失传的古老铭文。
灰色火焰在灯盏之上静静燃动,光影映亮他的衣袖与眼眸。火光触及肌肤刹那,一缕微不可察的牵引直入神魂,牵动着轮回、归寂的大道本源。
怀中玄鉴祖玉微微发烫,传出警示之意,同时也在审慎探查这股幽冥之力。
嬴政心知,这盏灯价值无量。孟婆出手相助,必然另有所图。或许是为阴阳平衡,或许是想借大势谋得先机。但他无暇深究,眼下根除九幽老祖,才是重中之重。
蜀郡镇妖宝堰落成,东海有护法石像镇守。大秦文武臣子,足以依照方略,逐步平定天下各处乱象。国家运转已然步入正轨。
而他,执掌人道的人皇,不能安居朝堂坐等捷报。
九幽老祖倚仗怨魂业力坐大,是横在人道复兴路上的致命利刃。一日不除,人间便永无宁日。
嬴政五指收紧,牢牢握住轮回引魂灯。灰火摇曳,将他半边脸庞衬得晦明交错。他抬眼望向孟婆,摒弃所有虚礼,语气干脆果决。
“走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回望身后重归安宁的山海,也不提折返咸阳之事。脚下虚空自动铺展出一条幽暗朦胧的通路,直通地底深处。
“现在便动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