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一寸寸漫过岩壁,洞口的雾气被染成淡青色。苍夙撑着石壁缓缓起身,动作牵动旧伤,右肩微微一沉。阿狰立刻伸手去扶,小手刚碰到父亲衣角,就被轻轻按住头顶。
“没事。”苍夙低头看他,声音低哑却平稳,“站得稳吗?”
阿狰用力点头,虎皮小袄下的肩膀挺得笔直。他昨夜睡得不安稳,掌心还残留着修炼时那股暖流的余温,像有东西在血脉里轻轻转了一圈,又沉下去了。
阿溟站在两人身后,左手搭在腰间匕首柄上,指节微白。她没说话,目光扫过父子俩,最后落在洞外渐亮的林间。晨风穿过谷底,吹起她发间的龙鳞匕首,刃面闪过一道冷光。
就在这时,林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人。
月白长袍拂过草尖,不沾露水,也不留脚印。白鹿老妪拄着鹿角杖,缓步而来,左眼蒙着白绫,脸上看不出悲喜。她在三人十步外停下,视线先落在阿狰脸上,许久未动。
“你非人间婴孩。”她开口,声如枯枝折断,“乃祖龙转世之身。”
话落刹那,阿狰耳坠上的祖龙牙骤然发烫,他下意识摸了下耳朵,抬头看她:“我是…龙?”
“千年前,祖龙陨于玄霄派围剿,魂魄碎散,唯有一缕真灵转世为人。”白鹿老妪目光转向苍夙,“而你”她抬杖指向他右眼下方,“银发金纹,龙渊战神,山海榜第三,龙族最后血脉。你不是失忆的山民,你是归来复仇之人。”
苍夙呼吸一顿,右手本能地抚上右眼下的金纹。那道印记自醒来便存在,一直沉默如死灰,此刻却隐隐灼热起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肉深处苏醒。
“你说什么?”阿溟上前半步,将阿狰往身后带,“我儿子是人,不是什么龙!”
“他是人,也是龙。”白鹿老妪语气不变,“祖龙印在他体内沉睡,待觉醒之日,可破一切锁龙术。而你”她看向阿溟,“猎户之女?巫族最后传人,九尾狐妖魂封印容器
阿溟手指猛地攥紧匕首柄,左眉骨至耳垂的淡粉色巫纹一闪即逝。
“我不信。”她声音冷硬,“我儿子不是工具,不是谁的转世,他是我的崽。”
白鹿老妪轻笑一声,不怒不争:“信不信由你。但玄霄派不会等你们想明白。他们要集齐九片祖龙印碎片,炼化真灵,篡夺天地正道。若让他们得逞,九州将陷浩劫,万兽失语,山河倒流,人间再无安宁。”
阿狰听得似懂非懂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母亲面前,仰头看着白鹿老妪:“那你告诉我,我能做什么?”
“你能号令百兽,能感知天地灵气流动,能引动祖龙印共鸣。”白鹿老妪低头看他,“你生来就有你的使命,是守护。”
“守护谁?”
“守护你娘,守护你爹,守护这片山林,守护所有不能说话的生灵。”
阿狰没再问。他转过身,小手分别抓住父母的手。苍夙的手掌粗糙冰冷,阿溟的手指紧绷微颤。他把两只手往中间拉了拉,仰头说:“那我就更要变强。我要保护爹娘。”
阿溟喉咙一哽。
她蹲下来,看着儿子银发下那双清澈的眼睛。这双眼从出生起就被人说是“妖瞳”,五年来,她只想着怎么让他活下来,怎么躲过追兵,怎么熬过冬天。
可现在,有人告诉她,她的孩子还背负着更大的使命。
她不想信。
可她又无法否认:他确实能让狼群伏首,能让鸟雀绕屋盘旋三日不散,能在雷雨夜独自走进山神庙而不被劈中。
“我不想他被当成兵器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不想他为了别人去拼命。”
“没人让他拼命。”白鹿老妪语气缓了些,“但有些事,避不开。就像你当年救下苍夙,不是为了回报,是因为你看见他快死了。有些责任,是生来就扛着的。”
苍夙这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铁石落地:“我不是为了报仇才回来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阿狰的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指尖,又看向阿溟:“我是为了你们。但如果我的血能挡住那些人,如果我的命能换来他们安全,那我就该去做。”
阿溟抬头看他。
她看到他银白长发下那双眼睛,不再是山野流浪汉的迷茫与疲惫,而是有了光,像沉寂多年的刀锋重新映出天光。
“我们一起。”苍夙握住她的手,另一只手覆在阿狰头上,“我们一起扛。”
阿狰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乳牙。他踮起脚,一手搂住母亲脖子,一手抱住父亲大腿,奶声奶气地说:“那我当大将军,爹是元帅,娘是军师!我们打坏人!”
阿溟慢慢松开匕首柄,将儿子搂进怀里。她的下巴抵在他发顶,感受到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又快又稳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眉间巫纹已归于平静。
她站起身,把两人手再次叠在一起,自己的手覆在最上面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白鹿老妪看着他们,蒙眼白绫随风轻扬。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抬起鹿角杖,在空中划出一道虚影,那是山海图的一角,隐约可见九点金光分散各地,其中一点正在阿狰胸口位置微微闪烁。
“使命已明。”她退后一步,“路在脚下。我只能送到这里。”
她的身影开始变淡,袍角如烟散开,随晨雾一同融入林间。最后一刻,她留下一句话:
“记住,你们不是孤军。”
三人站在原地,手仍叠在一起。
阳光终于越过山脊,洒在他们身上。阿狰仰头看着天光,银发被照得近乎透明。他忽然说:“娘,我听见山里的老虎在叫,它说昨夜下了雨,溪水涨了。”
阿溟低头看他:“嗯。”
“爹,我感觉到你心跳和我一样快。”
苍夙揉了揉他发顶:“以后会更稳。”
远处林间,一只白鹿悄然现身,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跃入密林。
苍夙望着北方,那里是他记忆中最模糊也最沉重的方向。他知道,有些事必须去查,有些人必须找到。
他现在不急。
他还有时间站在这里,感受妻儿的手温,感受晨风拂面,感受脚下这片土地还在呼吸。
阿狰踩了踩地面,小声说:“地在动。”
阿溟问:“地龙翻身?”
“不是地震。”他摇头,耳朵微动,“是很多人在走,很远,他们在靠近。”
苍夙眼神一凝。
阿溟将儿子往怀里带了带。
三人依旧站在洞外空地上,没有移动。晨光铺满肩头,巫骨链轻晃,祖龙牙微烫,龙纹隐现。
阿狰抬起头,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
他的小手突然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