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账本
铁锈味混着隔夜雨水的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肖尘蹲在垃圾场最深处,手指摸到一块巴掌大的铁片。油污黏糊糊的,沾了满手,他也没嫌脏。指尖沿着边缘滑过去,碰到个凹痕林家外门仓库的专用标记,他认得。
“这玩意儿值钱?”王叔蹲在远处抽烟,烟灰掉在地上,被雨水泡成一团灰色。
肖尘没吭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铁片上的油污,凹痕露出来,很深,像是被人故意砸出来的。他把铁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铁锈味底下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把铁片收进怀里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王叔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小子最近老往垃圾堆深处钻,找什么呢?”
“找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肖尘没直接回答。他抬头看天,乌云散了,露出一小块灰白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嘴唇上有道口子,咸腥味在舌尖化开:“王叔,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几年吧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林家每个月往宗门交的垃圾,比别的家族多三成。”
王叔一愣:“有这事儿?”
“我统计过。”肖尘指着垃圾场东边,那边堆的全是烂铁皮、破布条、发霉的木屑,“那边堆的全是林家送来的,每批都比正常量多。我称过重量,多出来的那三成,正好是宗门发给他们的资源。”
王叔脸色变了,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账本。”肖尘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风刮走,“林家私吞宗门资源的账本。他们把账本混在垃圾里丢出来,以为没人会发现。”
王叔的手开始抖,烟灰簌簌往下掉:“你疯了?这玩意儿要是让林家知道……”
“他们已经知道了。”肖尘摸出那块铁片,指腹摩挲着凹痕,“昨晚有人来翻过垃圾场。我在西北角埋了块玉简,上面沾了灵力,谁碰过,谁就会留下印记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肖尘拍了拍王叔的肩膀,手掌落下去时,能感觉到王叔肩膀在抖,“我不会连累你。”
王叔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肖尘手里的铁片,突然问:“这玩意儿真能帮你找到账本?”
“能。”肖尘把铁片塞进口袋,口袋里有块旧钥匙,和铁片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这是林家外门仓库的门牌,上面有编号。顺着这个编号,我能找到他们把账本藏在哪儿。”
王叔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小子……比你爹狠。”
肖尘没接话。他转身往垃圾场深处走,脚下踩过一堆烂铁皮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雨水从铁皮上滑落,滴在地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水花溅到裤腿上,留下深色的印子。
三天后。
铁片被磨得发亮,凹痕里的印记清晰可见“林家·外门·第十七号仓”。
肖尘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铁片。门是铁皮的,上面锈迹斑斑,门缝里飘出一股霉味。他吸了吸鼻子,霉味底下藏着点墨香,和垃圾场那块铁片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大门紧锁,门口站着两个林家弟子,腰间挂着刀。看见肖尘,其中一个立刻皱眉:“你来干嘛?”
“捡垃圾。”肖尘晃了晃手里的铁片,“听说你们这里要处理一批废品?”
两个弟子对视一眼: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王叔。”肖尘面不改色,手指在铁片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他说你们仓库最近清理了一批旧货,让我来拉走。”
“放屁。”另一个弟子骂道,手按在刀柄上,“我们这儿没……”
“让他进去。”一个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。
门开了,林建国走出来,穿着青色长袍,手里捏着根烟。他眯着眼看肖尘,嘴角挂着笑:“小尘啊,好久不见。”
肖尘没说话。他盯着林建国手里的烟,烟灰缸里烟头摁灭的焦味飘过来,混着仓库里的霉味。他闻到那股焦味,胃里翻了一下。
林建国把烟掐灭,扔在地上,用脚碾碎:“听说你在垃圾场混得不错?”
“行。”
“行?”林建国笑出声,“堂堂肖家大少爷,跑去捡垃圾,这叫行?”
肖尘看着他,没生气,也没反驳。他掏出那块铁片,递过去:“这是你们仓库的门牌,我捡到的。按规矩,谁捡到门牌,谁就有权进仓库翻垃圾。”
林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秒。
“规矩?”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字,然后转头看向身后,“有这规矩吗?”
他身后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头连忙点头:“有……宗门确实有这个规矩,外门仓库的门牌,谁捡到归谁,持牌者有权进仓库翻捡废品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几秒,突然哈哈大笑:“好!好!不愧是肖家大少爷,连规矩都记得这么清楚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请吧。”
肖尘没客气,抬脚往仓库里走。经过林建国身边时,林建国突然压低声音:“小尘啊,有些东西,不该碰就别碰。碰了,会烫手的。”
肖尘脚步不停:“我手糙,不怕烫。”
仓库里堆满杂物。
废铁、破布、烂木头,有一堆发霉的箱子。肖尘蹲下来,一件一件翻。手指摸过铁锈,摸过霉斑,摸过碎布条。每摸到一样东西,他都放在鼻子前闻一闻。
他知道林建国在盯着他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像刀子一样扎在后背上。但他不在乎。
翻过一堆废铁,摸到一块木板。木板下面压着个铁盒子,盒子上全是锈,锁都烂了。他撬开盒子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发黄的纸。
纸上写着几个字:七月十五, 钥匙串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——那是她小时候的。 西郊老宅。
肖尘把纸折好,塞进口袋。纸边有些脆,折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他继续翻。翻到第三堆废品时,摸到一块布。布是深蓝色的,摸起来很厚实,像是某个家族的长袍。他把布展开,看见上面绣着一个字林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把布也收起来。
林建国站在远处,看着肖尘一件件翻垃圾,脸上的笑越来越淡。他身后那两个弟子也握紧了刀柄,刀鞘摩擦腰带的声音,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。
肖尘翻到第四堆时,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他扒开上面的破布,看见一个铁皮箱子,箱子上了锁,锁很新,和周围破烂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他抬头看了林建国一眼。
林建国的脸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那个箱子……”林建国往前走了一步,“里面装的都是废品,不值钱。”
“是吗?”肖尘掏出随身带的小铁锤,对着锁头砸下去。
“砰!”
锁断了。
林建国脸色铁青。他身后那两个弟子拔出刀,朝肖尘围过来。刀锋反射的光,在昏暗的仓库里闪了一下。
肖尘没理他们。他打开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本。账本封面发黄,边角都磨破了,但里面的字迹很清楚。墨香从箱子里飘出来,和垃圾场那块铁片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他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第一页。
“青云宗外门灵石收入明细林家”
再往下翻,每一页都记录着林家从宗门领到的灵石数量。但肖尘越看越不对劲领的数量和实际入库的数量,差了整整三成。
“林执事。”肖尘合上账本,抬头看着林建国,“这账本,我得带走。”
林建国没说话。
他身后那两个弟子已经走到肖尘面前,刀尖指着他的脖子。刀尖离皮肤很近,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气息。
“小尘。”林建国声音很平静,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想清楚后果了吗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肖尘拍拍怀里的账本,“你私吞宗门资源,足够让你林家满门抄斩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很久,最后慢慢笑了:“好,好得很。不愧是肖家的种。”他摆摆手,“让他走。”
两个弟子愣住了:“执事……”
“我说,让他走。”
肖尘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林建国突然叫住他:“小尘。”
肖尘停下脚步。
“你爹当年,也这么硬气。”林建国声音很轻,“但他最后怎么死的,你应该记得。”
肖尘没回头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他大步走出仓库,阳光照在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。
夜。
垃圾场很安静,只有风刮过铁皮的声音。
肖尘坐在那堆废铁上,翻开账本。账本记录得很详细,每一笔灵石、每一件法器、每一株灵药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但最让他震惊的,不是林家私吞了多少资源,而是账本里夹着的一封信。
信是林建国写的,收信人是他爹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
“肖兄,有些事,知道了就是死路。你确定要继续查?”
信纸泛黄,边角有些脆。肖尘拿着信纸的手在抖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他爹浑身是血地倒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半张纸。纸上也写着字,但被血浸透了,看不清。
他当时以为那是他爹的遗书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不是遗书。
那是证据。
肖尘把信纸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口袋里有块旧钥匙,和信纸碰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站起身,抬头看天。
月亮很亮,照在垃圾场上,照在那堆废铁上,照在他脸上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账本,又摸了摸那块旧钥匙。
“爹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查过的事,我接着查。”
他拿起那张纸。折好。放进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