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起那本书,入手很沉,比看起来要沉得多。封面上的“幽冥录”三个字是用朱砂写的,颜色已经暗淡了,但依然能看出笔锋的力道,一撇一捺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。
我翻开第一页,看到一行行竖排的小楷,字迹工整,笔画清晰,像是刚写上去不久。
“余沈某,生于光绪十八年,自幼习武读书,略通风水堪舆之术。弱冠之年,偶遇异人,授我以阴阳秘法,从此踏入另一世界。此后数十载,余遍访名山大川,历经无数奇诡之事,所见所闻,匪夷所思。今将平生经历记录于此,留与后世子孙。此书所载,皆为真实,无一字虚言。后世子孙阅之,当知天地之大,无奇不有;人心之险,甚于鬼魅。”
落款是“沈天佑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民国三十七年春,于清溪镇老宅。”
沈天佑,是我的曾祖父。
我继续往下翻,发现这本书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小说或笔记,而是一本类似于工作日志的东西。每一篇都记录着一段经历,有的是他帮人看风水时遇到的怪事,有的是他行走江湖时听闻的奇闻,有的是他亲身经历的诡异事件。
第一篇记录的,就是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故事。
“民国十五年,余游历至湘西某县,借宿于一户农家。是夜,月明星稀,余忽闻院中有异响,推窗视之,见一白衣女子立于院中,长发覆面,看不清容貌。余以为村中妇人夜起,未以为意,正欲关窗,那女子忽抬头,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余大惊,急取桃木剑出户,那女子已不见踪影。次日询之农家,方知此地曾有一女,因被夫家虐待,投井而死。此后每逢月圆之夜,便有人见其身影出没于村中。余为农家画了一道镇宅符,贴于门上,此后那女子再未出现。”
这个故事不算长,但写得很有画面感,尤其是那句“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”,让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,后背一阵发凉。
我继续往下翻,一篇接一篇地看。
曾祖父记录的那些经历,一个比一个离奇,一个比一个诡异。有关于僵尸的,有关于狐妖的,有关于水怪的,还有关于一些我从未听说过的东西。每一篇都写得很详细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经过,清清楚楚,不像是编造的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看,不知不觉就看了一整天。等我回过神来,窗外已经黑了。
我合上书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
这本书里记载的东西,颠覆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。
原来,这个世界上,真的有那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。
原来,我曾祖父,是一个专门跟那些东西打交道的“阴阳先生”。
我拿着书,爬出地窖,回到堂屋里。
爷爷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上等我。看到我拿着书进来,他的目光在书上停留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你打开了?”
“打开了。”我把书递给爷爷,“爷爷,您看过这本书吗?”
爷爷接过书,翻了几页,然后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你曾祖父临终前把这口箱子的钥匙交给我,嘱咐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。我一直遵守他的遗言,从来没有打开过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现在让我打开?”
“因为我快死了。”爷爷说,“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。”
“爷爷,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爷爷说,“我已经八十一了,活够了。但你还年轻,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这本书,是你曾祖父留给你的。他希望你能继承他的衣钵,继续他未完成的事业。”
“未完成的事业?什么事业?”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曾祖父临终前,跟我说过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找到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样叫‘阴司珠’的东西。”
“阴司珠?那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爷爷摇摇头,“他也没说清楚。他只说,那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,如果能找到它,就能救很多人。但如果落到坏人手里,就会带来巨大的灾难。”
“那他去哪儿找?”
“他说,那东西,在一个叫‘阎王谷’的地方。”
“阎王谷?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爷爷说,“他找了一辈子,都没找到。”
我沉默了。
阴司珠。
阎王谷。
这些东西,听起来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的地名。
但它们,却是我曾祖父用一辈子去寻找的东西。
“爷爷,您觉得,我应该去找那个阎王谷吗?”
爷爷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这是你自己的选择。但如果你决定去找,这本书,可能会帮到你。”
他拍了拍那本《幽冥录》:“你曾祖父把他一生的经历都记录在了这本书里。里面有很多关于各种邪祟和秘地的记载,也许能找到关于阎王谷的线索。”
我接过书,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阎王谷。
阴司珠。
这两个词,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。
我曾祖父用一辈子去寻找的地方,到底是什么样的?
那个阴司珠,又是什么样的东西?
我越想越好奇,干脆爬起来,打开灯,继续翻看那本《幽冥录》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,寻找着关于阎王谷的记载。
翻到大半本的时候,我终于找到了一段相关的文字。
“民国三十七年春,余闻湘西深山之中,有一处名为‘阎王谷’的秘地。据当地山民所言,此谷终年被迷雾笼罩,入谷者十去九不回,乃是一处绝地。余曾数次前往探寻,皆因种种缘故未能深入。然据余推测,阎王谷中,必有异宝。若能得之,可救万民于水火。惜乎余年事已高,力不从心,恐难完成此愿。后世子孙,若有志者,可继余之遗志,前往探寻。但切记,阎王谷中凶险异常,若无万全准备,切勿轻易涉险。”
下面还有一段小字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。
“阎王谷的具体位置,在湘西凤凰县以西三百里处,有一山名曰‘摩天岭’。摩天岭下,有一深谷,即为阎王谷。谷口有石碑一座,刻有‘阎王谷’三字。入谷需谨慎,步步皆凶险。”
湘西凤凰县以西三百里,摩天岭,阎王谷。
我记下了这几个地名。
第二天,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爷爷。
爷爷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我说,“我想去阎王谷看看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我说,“但更怕后悔。”
爷爷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既然你决定了,我就不拦你。但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我给你找个人陪你去。”
“谁?”
“镇子上有个后生,叫周远。他是老周头的孙子,从小就胆大心细,学过几年功夫,身手不错。让他陪你去,我也放心一些。”
当天下午,爷爷让人把周远叫来了。
周远比我小两岁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长得高高壮壮的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经常在外面跑的。他穿着一件迷彩服,背着一个大背包,看起来准备充分。
“沈爷爷。”周远进门先跟爷爷打了个招呼,然后看向我,“你就是沈江哥吧?我小时候见过你,你可能不记得了。”
“记得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小时候调皮得很,爬树掏鸟窝摔下来,把胳膊摔断了。”
周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。”
“行了,你们俩别叙旧了。”爷爷说,“周远,我把江儿交给你了。你可得给我看好了,不能让他出事。”
“沈爷爷放心。”周远拍了拍胸脯,“有我周远在,保证沈江哥毫发无伤。”
我们准备了两天,带上了必要的装备——绳索、手电筒、干粮、水、药品,还有一些防身的工具。我把那本《幽冥录》也带上了,虽然书很沉,但我觉得可能会有用。
第三天一早,我们出发了。
从清溪镇到湘西凤凰县,有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。我们先坐火车到市里,然后转长途汽车到凤凰县,再从凤凰县包了一辆面包车,往摩天岭的方向开去。
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五个小时,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烂,最后干脆没有路了。司机把我们放在一个岔路口,指了指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脉:“往前走大概二十里,就是摩天岭了。但那边路不好走,车开不进去,只能步行。”
我们付了车钱,背上背包,徒步往山里走去。
摩天岭很高,山势陡峭,林木茂密。山路很难走,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,只能在灌木丛和乱石堆中穿行。我们走了大半天,才走到山脚下。
此时已经是傍晚了,天色渐暗,山里的雾气开始升腾起来,能见度越来越低。
“沈江哥,天快黑了,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扎营,明天再找阎王谷?”周远提议。
我看了看天色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”
我们在山脚下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,搭起帐篷,生了一堆篝火。
夜里的山里很冷,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。我们坐在篝火旁,吃着干粮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“沈江哥,你说那个阎王谷里,到底有什么?”周远问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曾祖父说,那里有一样东西,能救很多人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阴司珠。”
“阴司珠?那是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摇摇头,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周远没有再问。
我们沉默地坐着,听着篝火噼啪作响。
山里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过分。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只有风声和火声。
我正想着,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脚步声,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。
我竖起耳朵,仔细听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沙沙。沙沙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草丛中穿行。
“周远,你听到了吗?”
周远也听到了,他放下手里的干粮,握紧了身边的柴刀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“听到了。”他说,“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。”
我们俩盯着黑暗,大气都不敢出。
那沙沙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然后,我们看到,黑暗中,亮起了两团绿光。
像是两只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