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沈江，在省城做建筑设计，每天跟图纸和模型打交道。我的生活很规律，规律到有些枯燥——早上八点半上班，晚上六点下班，周末要么加班要么窝在出租屋里看电影。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，直到那封信的出现。
信是快递员送来的，牛皮纸信封，没有寄件人姓名，只有地址。邮戳是本市的，但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三个字：“老宅急”。
我签收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客户的资料，拆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宣纸，纸质很旧，边缘已经发黄了。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很熟悉，是我爷爷的字。
“江儿，见字如面。爷爷时日无多，望你速回老宅一趟，有要事相托。切记，此事关乎我沈家存亡，万勿延误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我爷爷叫沈国良，今年八十一了，一个人在老家住。老家在皖南山区，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。镇子不大，依山傍水，白墙黛瓦，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。我小时候在镇子上住过几年，后来跟着父母搬到了省城，就很少回去了。上大学之后，更是只有过年才回去一趟，待不了几天就又走了。
我父母走得早，爷爷是我唯一的直系亲属了。老爷子身体一向硬朗，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，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？
我当即给爷爷打了个电话，没人接。又打给镇上的邻居老周头，响了半天才接通。
“喂，老周叔，我是沈江。我爷爷他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老周头的声音传过来，有些低沉：“你爷爷他……半个月前摔了一跤，伤了胯骨，现在下不了床了。”
“摔伤了？怎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“你爷爷不让说。”老周头叹了口气，“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，犟得很。他说你在城里工作忙，不想让你操心。”
“那他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“不太好。”老周头说，“年纪大了，伤了骨头不容易好。这几天精神头越来越差，吃得也少了。你要是有空，就回来看看吧。”
“我明天就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心里沉甸甸的。当天就跟单位请了假，订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坐上火车，往清溪镇赶。
火车在平原上奔驰了三个多小时，然后钻进了山里。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青山绿水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光线明灭不定，像是在白天和黑夜之间来回穿梭。
到清溪镇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镇子跟我记忆中的差不多，青石板路，马头墙，小桥流水，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。只是街上没什么人，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看到我这个生面孔，都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打量我。
我爷爷家在镇子西头，是一座两进的徽派老宅，据说是我曾祖父那辈建的，到现在已经快一百年了。老宅很大，但大部分房间都空着，只有爷爷一个人住在里面。
我推开院门，走进去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石榴树还在，桂花树也在，只是都长高了不少。墙角的那口大水缸还在原地，缸里的水绿汪汪的，飘着几片落叶。
堂屋的门虚掩着，我推门进去，喊了一声：“爷爷，我回来了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
堂屋里很暗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。八仙桌上放着几个药瓶，还有一碗没喝完的中药，已经凉透了。
我走到爷爷的卧室门口，敲了敲门：“爷爷，我进来了。”
门没锁，我推门进去。
爷爷躺在床上，盖着一床薄被子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。他的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跟我记忆中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判若两人。
“爷爷？”我走到床边，蹲下来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凉得像是冰块。
爷爷听到我的声音，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的目光有些涣散，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。看到我的那一刻，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江儿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微弱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我回来了，爷爷。”我说，“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“不想……耽误你工作……”爷爷说，“我这一把老骨头……撑得住……”
“您都这样了，还说撑得住。”我有些埋怨地说，“明天我带您去市里的医院看看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爷爷摇摇头，“我的身体，我自己清楚。没几天了。”
“您别瞎说。”
“我没有瞎说。”爷爷说，“我叫你回来，是有件事要交代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爷爷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。我赶紧扶他坐好，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。
爷爷喘了几口气，缓了缓劲，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。
那把钥匙很旧了，铜制的，表面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，长满了铜锈。钥匙的形状很特别，齿牙参差不齐，不像是普通的门锁钥匙，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锁的钥匙。
“这把钥匙，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。”爷爷说，“传了几百年了。”
我接过钥匙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。
“这把钥匙，是开什么东西的？”
“开咱家老宅地窖里的那口箱子。”
“地窖？咱家有地窖？”
“有。”爷爷说，“就在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，地板下面有一个暗门，通往地窖。地窖里有一口铁箱子，用这把钥匙才能打开。”
“箱子里装的是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爷爷摇摇头，“你曾祖父临终前把这把钥匙交给我，嘱咐我不到万不得已，不能打开那口箱子。他说，箱子里装的东西，关系到咱沈家的存亡。”
“那您现在让我打开它？”
“因为时候到了。”爷爷说，“我昨晚做了一个梦，梦到你曾祖父了。他在梦里跟我说，该打开那口箱子了。”
我心里有些发毛。爷爷这话说得太玄乎了，不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该说的话。
“爷爷，您是不是糊涂了？”
“我没有糊涂。”爷爷说，“我清醒得很。你听我说，打开那口箱子之后，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，你都要保管好。记住，那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，否则会出大事的。”
“会出什么大事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爷爷说，“但你曾祖父是这么说的。他从来不会骗我。”
我沉默了。
爷爷这番话，让我心里有些不安。但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，我不忍心拒绝他。
“好，我听您的。”我说。
爷爷点了点头，像是松了一口气。他闭上眼睛，休息了一会儿，然后又睁开眼，说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打开箱子之后，如果里面有一本书，你一定要好好看那本书。”
“书？什么书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爷爷说，“但你曾祖父说，那本书里，记载着咱沈家最大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？”
“他没说。”爷爷摇摇头，“他只说，那个秘密，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很多人的生死？
这口箱子里，到底装的是什么？
我拿着那把钥匙，心里充满了疑问。
当天晚上，我住在爷爷家。爷爷吃了点药，早早睡了。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，盯着手里那把铜钥匙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这把钥匙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
那口铁箱子里，又装的是什么？
第二天一早，爷爷的精神好了些，能坐起来喝点粥了。我伺候他吃完早饭，然后说：“爷爷，我去地窖看看。”
爷爷点了点头：“去吧。小心点。”
我拿着手电筒，走到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。屋子很暗，窗户被木板封死了，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。屋里堆满了杂物，落满了灰尘，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
我在地上找了一圈，果然找到了一块木板，嵌在地面上，和周围的地板颜色略有不同。木板很厚，边缘用铁皮包着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我蹲下来，用手敲了敲木板，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下面是空的。
我用螺丝刀撬开木板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。
我打开手电筒，往下照了照，看到一架木梯，通向深处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顺着木梯爬了下去。
地窖不大，大约有十来平方米，四壁是青砖砌的，地面是夯土的。地窖里空荡荡的，只在正中央放着一口铁箱子。
箱子不大，大约有半米长，四十厘米宽，表面锈迹斑斑，布满了铁锈和灰尘。箱子的正面，有一个锁孔，形状和那把铜钥匙完全吻合。
我走到箱子前，蹲下来，掏出那把铜钥匙，插进锁孔里。
钥匙插进去的瞬间，我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箱子里动了一下。
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转动了钥匙。
咔嚓一声，锁开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掀开了箱子盖。
箱子里，放着一本书。
书很旧了，纸张已经发黄变脆，封面是用蓝色的布面装帧的，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。
《幽冥录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