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黎华失笑摇头，这丫头明明关心人，偏要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。
他斟酌言辞，回了一段：
“已平安抵达雾隐岛，途中有些际遇，修为略有精进。东大陆之行我会小心，勿念。你近日如何？修炼可还顺利？”
信息发出，如石沉大海。
苏黎华也不在意，苏瑶那性子，要么在闭关，要么又盯上什么新鲜玩意儿了。
他退出青灵戒，闭目打坐，让心神彻底沉静下来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清晨，海雾彻底散去，碧空如洗。
“鲲鹏号”拉响汽笛，在晨曦中缓缓驶离雾隐岛码头。
苏黎华站在甲板栏杆旁，望着渐行渐远的岛屿。客栈方向，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屋顶，用力朝他挥手。
是狗儿。
苏黎华微微一笑，也抬手挥了挥。缘分至此，往后如何，便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。
巨轮破浪前行，此后三月，一路顺风，除了中途遇到一次台风。
但凭借着蒸汽船高大坚硬，硬生生抗了过去。
苏黎华也对大自然的威力有了更深的领悟，其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客房修炼。
阴魄珠彻底炼化后，肾水灵府中的宫殿虚影已凝实如真，虽细节仍模糊，但轮廓分明，隐隐有玄妙道韵流转。
宫殿中央，那道虚幻人影也清晰了几分，盘膝而坐，周身水汽氤氲。配合玄冥真水诀的修炼，丝丝玄冥真水参杂其中。
只是要将肾水灵府全部炼化为玄冥真水，按这个进度，不知道要多少年。
与此同时，他敏锐地察觉到外界环境的变化。
越是往东，天地灵气便越是稀薄。
最初离开西大陆时，海中尚有微薄灵气，可供练气初期修士缓慢修炼。但行至后半途，灵气浓度已降至谷底，如今连维持练气三层都勉强。
“咯，这鬼地方，灵气淡得跟清水似的。”鸡哥蹲在窗台上，不满地抖了抖羽毛。
它如今极少动用法术，全靠《灵息诀》和天生翎羽锁住体内灵力。即便如此，仍能感觉到灵力在缓慢逸散，只是速度极慢，不影响根本。
加上苏黎华有两三个储物袋准备了鸡哥爱吃的灵虫，省着点吃，撑住好几年问题不大。
苏黎华亦有同感。若非有“犀沉甲”秘术锁住周身窍穴，加上《灵息诀》的敛息之效，他这一身筑基期修为，怕是要在这灵气荒漠中逐渐倒退。
“怪不得东大陆几乎不见修士。”他望向窗外茫茫大海，心中了然。
“即便有修士，怕也是躲在密室不出来了。”
灵气如水，高处往低处流。
西大陆聚灵大阵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，不断抽取整个世界的灵气。东大陆距阵最远，首当其冲，成为灵气荒漠。
在此地，修仙之路已近乎断绝。
难怪东大陆会走上另一条路——以蒸汽科技为根基的工业文明。
这三个月里，苏黎华并未一味闭关。
他时常走出客房，在甲板上散步，与船上的乘客交谈。
头等舱、二等舱的那些富商、官员，他兴趣不大。那些人聚在一起，谈的多是生意、政局、风月，言语间充满算计与攀比。
还有什么新奇的美食，别样的玩法，以及与东大陆那边权贵富商的交易。
几次他都受到“高层”“贵族”宴会的邀请，他都拖借口拒绝了。
这些人，他本身就觉得繁琐和无趣，感受不到人道的真诚和美好，与他修炼反而有害。
他更愿意去三等舱，和那些普通乘客聊天。
有位带着两个孩子投奔东大陆亲戚的寡妇，丈夫病逝后家道中落，变卖祖屋凑足船票，眼中既有对未来的惶恐，也有为母则刚的坚毅。
有个在西大陆书院读了十年书、如今返乡的东陆学子，言谈间充满对“科学真理”的推崇，对故国“陈旧迷信”的鄙夷，却又在夜深人静时，偷偷哼唱儿时的乡谣。
还有位老工匠，受东大陆某机械厂高薪聘请，前去传授精密零件加工手艺。他摩挲着手中那套跟了半生的刻刀，眼神复杂。
“手艺传过去，不知是福是祸。但人总要吃饭，徒弟们也要养家……”
还有一些一个地方的一群人，似乎是被雇主招募过去“做工”，住着最下面的“房子”，情况并不乐观。
苏黎华静静听着，很少插话。他只是观察，感受这些凡人最真实的情感与挣扎。
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恶、欲。
生计、家庭、理想、乡愁、传承、变革……
这便是红尘，这便是人道。
但人也是最苦的，为了一丁点希望，去一个自己不了解的地方。却不知那个地方，或许更糟。
一个出卖劳动力的东大陆，一旦这些人没有了劳动力，又该如何谋生呢？
但，文明终究要进步，人类社会有些阶段，这里正在推进。
每一次交谈，每一次观察，都让他的道心更加通透。心中的那点星星之火在燃烧。
丹田中那已臻圆满的灵力，在这红尘气息的浸润下，越发凝练、沉静。
“得尽快找到墨家的分支，了解情况。”苏黎华暗暗下了决心。
期间，他收到廖凤渊师尊的传讯，得知狗儿已被大师兄李长歌接回宗门。
小家伙灵根确实不错，土木双属性均衡，更难得的是天生灵觉敏锐，心性坚韧，已破格录入外门，暂时跟着长歌修行。
廖师叔对这孩子颇为看好，特意嘱咐：“你好生修行，莫要辜负此番机缘。”
苏瑶也经常过来看看这孩子，很是好奇。
李长歌也回复说，王金典找过他。有其他外门弟子（背后有其他峰长老插手的痕迹）想趁着苏黎华不在，插手获得饲料配方的事情。
不过，李长歌知道，这是苏黎华的基本盘，也是青鸾殿的资产，自然站出来保护一二。
苏黎华回讯谢过，心中石头依依落地。
每月月圆之夜，他也会固定给清寒仙子师尊发送问候。
虽多是寥寥数语，汇报近况、请教疑难，但那位清冷如仙的师尊每次都会回复，有时是三言两语的指点，有时是沉默的聆听。
这种淡淡的、却持之以恒的联系，让苏黎华在漫长的航程中，始终感到背后有所依托。
至于苏瑶……那丫头果然如他所料，传讯频率越来越低。
最近一次回信是一个月前，只有短短一句：“在炼一件好东西，出关再找你算账。”
苏黎华笑着收起青灵戒。清净些也好，正好专心感悟筑基契机。
这一日，苏黎华正在客房中揣摩肾水灵府中那座宫殿的奥秘，忽然，一声悠长洪亮的汽笛响彻海面！
“呜——”
紧接着，船上广播响起，管事带着激动的声音传遍各舱：
“各位乘客请注意！前方即将抵达东大陆东海府港口，预计一个时辰后靠岸。请收拾好行李，准备下船。”
甲板上瞬间沸腾起来。乘客们涌出船舱，挤在栏杆旁，眺望远方。
苏黎华也推开房门，走到甲板前端。
海平面尽头，一片广袤无垠的陆地轮廓缓缓浮现。
入眼的不时青山绿水、亭台楼阁，而是连绵不绝的灰黑色厂房、高耸入云的烟囱、纵横交错的铁轨、以及密密麻麻、鳞次栉比的砖石建筑。
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，在天空中拉出一道道灰黑色的轨迹。机械的轰鸣声即便隔着数十里海面，仍隐隐可闻。
蒸汽轮船在港口进出如织，码头装卸货的起重机臂膀挥舞，穿着工装的人群如蚁群般忙碌穿梭。
更远处，城市街道上，有钢铁打造的车辆在奔驰，车顶喷着白气。
天空偶尔掠过巨大的飞艇，气囊上涂着商业广告或府衙徽记。
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、充满钢铁、蒸汽、机油与烟火气的世界。
与西大陆的仙山楼阁、云霞缭绕，恍如两个时空。
苏黎华静静望着这一切，感受着空气中几乎彻底消失的灵气，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、蓬勃的、嘈杂的、属于凡人的生机与喧嚣。
红尘滚滚，人间烟火。
他的丹田中，那已压抑许久的筑基契机，在这一刻，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“咯，总算到了。”鸡哥蹲在他肩头传音，金瞳中倒映着那片钢铁森林，语气复杂。
“练气二层都保持不了的环境，真是难为你了，鸡哥。”苏黎华对鸡哥传音道。
“咯，无妨，本尊也当修炼而已。就是这地方……可真够吵的。”
苏黎华微微一笑，伸手抚了抚鸡哥的翎羽。
“没办法，这是工业城市，人类文明快速发展的节点。”
“鸡哥，我们的红尘炼心……就从这里开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