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号角声还在校场上空回荡，林蔚然已站在西侧军需帐前。晨雾未散，湿气沾在她的肩甲上，凝成细小水珠。她手中握着一卷刚收起的训练日志，指尖还残留着炭笔划过的粗糙感。昨夜沙盘推演的数据仍在脑中流转——三千人五日渗透训练，耗粮三百二十七石，净水消耗翻倍，药囊启用率高达四成。
这数字不对。凭经验估算的老法子，早该出乱子了。
帐内灯火昏黄，三名后勤官员围在长案前，正对着竹简反复核对。一名老吏手持算筹，眉头紧锁，口中念念有词：“干粮按每人每日两升计，三千人四十日行程，应备两千四百石……可昨日运入的仅一千九百石，差额去哪了？”
另一人翻着旧册：“上月南境运粮损耗三成，这次若按三成预备，得再加七百石。”
“那牛车不够！”第三人拍案，“现有车队满载也不过承两千一百石，再增粮就得拆营添车，可工坊那边连新轮轴都未造完！”
林蔚然掀帘而入，脚步未停。三人抬头，神色微滞。她径直走到案前，将训练日志摊开，手指点在其中一页：“这不是上月，也不是凭空估的三成损耗。这是实测数据：士兵负重行军，日均耗粮比驻营多三成；净水因途中蒸发与洒漏，实际消耗是定额的两点一倍；药品在密林环境中使用频率，是平原的四倍以上。”
老吏张口欲言，却被她抬手止住。
“凭经验，会死人。”她说，“现在开始，用算法算。”
她闭目，指节轻敲桌面三下。后勤算法模块启动，脑内三维补给模型迅速生成。输入兵力、行程、地形、气候参数，系统自动匹配历史相似战例中的物资消耗曲线。一组组数值浮现：每百人携带压缩干粮重量、饮水净化剂量、备用武器比例、医童配比、运输梯队间隔时间……
片刻后，她睁眼，提笔在空白竹简上疾书。
“修正方案如下：干粮总量减至两千一百石，但改为高能压缩饼，每枚合半升米热值，减重储便；净水不全带，沿途设接驳点六处，每点埋陶罐存水，由后队补给前队；药品按‘高频急用’分级，毒虫咬伤膏、止血散优先配发，其余随医疗队押运；医童从十二人增至十八人，每队配一人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老吏低声：“公主，这……减粮增效，怕是不合常理。”
“不合的是你们的常理。”她将简册推过去，“昨夜训练，有人因背粮过重滑倒摔伤，耽误半个时辰。战场上，半个时辰够敌人设三道伏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给你看个更直白的。”
她取来沙盘，抓起一把竹签插在路径线上。“原计划车队一日一程，歇两日。但山路不宜久停，易遭袭。算法建议：分轻重两队。轻装队二十辆牛车，专送药品、火种、绳钩，日行六十里，三日一接；重型队三十辆，满载主粮工具，缓行但无空返，卸货后顺路运回边民所需盐铁，补给点设在驿站废墟，地基尚存，可避风雨。”
她拔起一根竹签：“原调度漏算一点——回程空车浪费运力。现在，每一趟都不空走。”
工匠首领闻讯赶来时，天光已亮。他五十上下，粗布短褐，掌心厚茧，身后跟着两名铁匠，抱着刚打好的一批短刃与绳钩。
“将军，”他抱拳，“箭矢锻造成品只到六成，工期紧，再加人也赶不及。”
林蔚然点头，取出一张绘有战斗概率分布的图谱。“我知道。所以调整制造优先级。”她指向图中一处高亮区域，“丛林战，八成遭遇在十步内，近身搏杀为主。先集中人力铸短刃、加固绳钩、制防水火袋；弩机虽重要，但使用场景靠后，可延后十日交付。”
工匠皱眉：“可上面催令要五千支箭……”
“五千支箭重三千斤，需十五辆牛车专运。”她打断，“但现在，这些车要拉药和水。你告诉我，是带三千斤箭，还是带能救三百条命的药材？”
工匠哑然。
她语气稍缓：“我不是要你们停工，是要你们聪明地干。短刃今日起加倍产量，每柄加刻编号，便于战后回收再用；绳钩改双扣结构，防脱；火袋用三层油布，中间夹干草，点火快，不易灭。这些改了，效率不降反升。”
工匠低头琢磨片刻，忽然抬头：“那……能不能改模具？现用的绳钩模子费铁又难脱胚，我早想重铸一个。”
“去做。”她说，“明日我要看到新样品。”
午后，第一批运输队开始装车。林蔚然亲临库前广场监督。老吏仍半信半疑，盯着一辆重型牛车嘀咕：“照新法，这车本该装满两百袋米，如今只装一百六十袋，还腾出位置放药箱，真能省？”
林蔚然不答，只命人按清单装车。干粮袋叠放严密，间隙嵌入药囊；工具捆扎紧凑，下方预留盐包空间。装毕，她请老吏亲自点数。
“粮少四十袋，合八百斤。”老吏报数。
“但药多三箱，医童可多带两人。”她道，“且因重心稳，车速可提两成，每日多行十里。这一来一回，相当于节省三头牛的运力。这三头牛，现在用来拉药材与替换鞋具。”
老吏沉默良久，终是低声道：“是我固执了。”
工匠那边也传来消息：新模具试产成功，绳钩产量提升四成，废铁减少。他亲自送来三柄样品，刀口锋利，扣环牢固。林蔚然接过，用力一掰，纹丝不动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按这个标准，三日内交首批装备。”
黄昏将至，军需帐外终于安静下来。最后一支运输队完成装载，车轮压过夯实的土道，缓缓驶离。林蔚然立于帐前，手中握着最终物资清单，逐项核对。炭笔在纸页边缘轻轻划过，留下一道浅痕。
认知负荷值已接近上限，太阳穴隐隐胀痛，但她未停下。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岭南的路远比沙盘复杂，雨季随时可能提前，任何一处接驳点失守，都会让整条补给线崩断。
可眼下，至少账面上，无错漏。
老吏捧来一碗温水，放在案角。“将军，喝一口吧。”
她点头致谢，却未伸手。目光仍落在清单末尾一行小字上：【备用方案——若中途水源断绝，可采藤汁滤饮，每百人日需配集水布三十尺，现缺二百四十尺。】
她提笔，在旁标注：【即刻调边民织坊赶制，明晨前必须入库。】
工匠走过来说：“兄弟们商量了，愿意连夜开工，把缺的布补上。”
她抬眼，看了他一会儿，终于道：“辛苦。”
夜风拂过，吹动帐帘。远处校场空地上，新刻的“飞舸营”“山鹞队”木牌静静竖立，漆色已干。士兵们的喧闹声早已平息，只剩巡更的脚步，一声接一声，踏在夯土道上。
她合上清单，指尖微颤。
脑中沙盘悄然关闭，算法模块进入待机。精力值濒临红线，强制休眠机制尚未触发，但她知道，撑不了太久。
可还不能倒。
她扶着案沿站直身体，望向南方。那里有密林、瘴气、看不见的敌踪，也有她必须打通的第一条路。
第一支运输队的车辙印，在夕阳下清晰可见，一路向南延伸，没入荒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