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夙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视线对上了阿溟。
“你一直没睡。”他说。
阿溟左手仍搭在阿狰颈后,右手轻轻抚过腰间龙鳞匕首的柄。她看着苍夙,眼神沉静,“你在疼。”
苍夙扯了下嘴角,“习惯了。”
阿溟声音低了些,“你要是倒下,我们怎么办?”
这话落下,洞里安静了一瞬。阿狰仰头看她,又转眼看苍夙,小手悄悄攥住了父亲垂在一旁的手指。
苍夙低头,看见儿子银发下清澈的眼睛,反手握住那只小手,掌心传来一点温热。他顿了顿,开口时语气平缓:“所以我得教他。”
阿溟眉梢一动,“教什么?”
“修炼。”苍夙说,“不是现在就练招式,也不是逼他运功。是让他知道,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,该怎么运用它。”
阿狰耳朵竖了起来,眼睛亮了。
阿溟却蹙紧了眉,“他才五岁。筋骨都没长成,谈什么修炼?山里的崽子六岁才学跑山路,你还想让他走悬崖?”
“我不是要他拼命。”苍夙声音没抬,字字清楚,“我是要他活下来。我不在的时候,你一个人护着他跑了多少回?”
阿溟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我知道你是怕他受伤。”苍夙看着她,“可正因为他是孩子,我才更要早点开始。让他能在被人追上来时,不用只靠你带着他逃。”
阿狰忽然开口:“娘,我能学。”
母子俩同时看向他。
“我不怕疼。”阿狰坐直了些,小脸认真,“小狼崽三月大就开始追兔子,摔断腿也得爬起来。鸟宝宝翅膀没长全就要跳崖试飞。它们不学,就活不成。”
阿溟心头一紧,“你跟野兽说话,听来的?”
阿狰摇头,“是感觉。它们跑的时候,心里有一股劲往下沉,脚底像踩着风。我看着就想动,身上也热。”
苍夙眼神变了。他慢慢坐直身子,盯着阿狰,“你说‘劲往下沉’?怎么个沉法?”
“就像…”阿狰想了想,伸手比划,“下雨前溪水往下冲,哗一下,从头顶到脚心,嗖地下去。就这样。”
苍夙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他转向阿溟,“你听见了吗?他在感知。这不是教出来的,是他自己摸到的路。”
“可他还小。”阿溟仍坚持,“万一引导错了,伤了经脉怎么办?”
“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。”苍夙伸出手,掌心朝上,“来,把手放我手上。”
阿狰立刻照做。
苍夙闭眼,气息缓缓拉长。他的掌心渐渐有了温度,不多时,一层极淡的暖意从两人相贴的皮肤间散开。阿狰眨了眨眼,忽然咧嘴一笑。
“我感觉到啦!像太阳晒石头,一点点暖起来。”
“别笑。”苍夙睁眼,“闭眼,跟着我的呼吸走。吸,慢一点,像闻花香;呼,像吹蒲公英,轻、长、稳。”
阿狰乖乖闭眼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起初有些急,后来慢慢匀了。阿溟盯着儿子的脸,发现他鼻翼微微张合的节奏竟真的和苍夙同步起来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阿狰额角渗出细汗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托住了,坐得笔直,呼吸绵长。
苍夙松开手,轻声道:“停。”
阿狰睁开眼,第一句话是:“我还想再试一次。”
阿溟看着这一幕,心在动摇。
“你小时候也是这样?”她问苍夙。
“差不多。”苍夙靠回石壁,声音低了些,“六岁第一次站桩,站了半个时辰,腿抖得站不住。师父说,能撑住一口气,就不算输。”
“那你师父对你狠吗?”
“狠。”他点头,“但我明白一件事,他让我吃苦,是为了让我活着回来。不是为了让我赢谁,是为了让我回家。”
阿溟低下头,看着阿狰还泛着红的小脸。她想起那些年背着孩子翻山越岭,身后火把追了一路,村民喊着“妖童滚出村子”,她只能抱着他往更深的林子里钻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,只会跑,只会藏。
如果那时有人教她一点防身的本事,是不是就能少流一次血?
她抬起眼,看着苍夙,“你想怎么教他?”
“每天清晨,去外头空地。”苍夙说,“不练招,不催气,先学听自己。听心跳,听呼吸,听感觉。等他能稳稳站住一刻钟,再教他怎么让那股‘劲’走一遍全身。”
“不准逼他。”
“我不逼。”
“不准拿别人的标准量他。”
“他是我儿子,不是兵器。”
“不准让他觉得,必须变强才能被爱。”
苍夙转过头,直视她的眼睛,“阿溟,我只想让他知道,他可以不怕。我不求他多厉害,只希望有一天,敌人冲过来,他不再只会转身就跑,而是能站在你前面,说一句:‘我来挡。’”
阿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伸手,将阿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另一只手却伸了出去,轻轻覆在苍夙的手背上。
三个人的手,第一次叠在一起。
阿狰咧嘴笑了,小手用力捏了下父母的手心。
“爹,明天早上我就去练!我要变成铁墙,替你们挡住坏人!”
苍夙揉了揉他的发顶,没说话,但眼角有笑意。
阿溟没应声,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。她的指尖仍搭在匕首柄上,力道松了。
洞外,天光未明,露珠挂在岩缝边的草叶上,将坠未坠。晨风初起,扫过谷底,带来一丝清寒。
苍夙望着洞口外那片灰蓝的天空,低声说:“等太阳出来,我们就出去。”
阿狰用力点头,靠在母亲怀里,闭上眼,鼻息渐渐平稳。他的一只小手仍抓着苍夙的衣角,不肯松开。
阿溟低头看他,发现孩子的掌心还有些发热,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,正悄悄转动。
她没再说话。
只是把头轻轻靠在苍夙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三人静坐着,像一尊不动的雕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