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 归信清河
江波回到清河县的时候,是第二十八天。
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推门,是白琦的一个旧部从里面开的。
那人看见江波,愣了一下,手里的木瓢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,没有弯腰去捡,转身就往院里跑,嗓子已经破了音:“大帅!大帅!江兄弟回来了!”
白琦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半块干饼。
他站在门槛上,看着江波从怀里取出那道密赦文书,展开,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,都在等着。
江波把文书读完,合上,看着白琦。“大帅,从今天起,你和兄弟们自由了。”
院子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,久到让人担心它再也不会被打破。
然后一个蹲在墙角的旧部突然笑了一声,笑声粗哑得像劈开的木头,带着裂缝,又断断续续地延续下去。他笑到一半,声音突然断了,整个人蜷在墙根,双手捂住了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他旁边的一个兄弟蹲下去,把手放在他背上,没有拍,只是搭着,像搭着一根已经快要折断的树枝。
另一个人站在井台边,背靠着井沿,身体沿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,膝盖蜷起来,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手指紧紧绞在一起。
那双手曾在高粱河边握紧刀柄,后来又在逃亡路上握紧过每一口能喘气的间隙,此刻只是徒劳地绞着,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攥住。
没有人去安慰谁。
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或者蹲在那里,或者靠在那里,像五年来第一次能够安心地站着,不用环顾四周,不用在意身后是否有人靠近。
风声从巷口灌进来,吹动院子里晾着的几件旧衣裳,衣摆拍打着竹竿,像一面面很小很小的旗。
白琦站在门槛上,眼眶是干的,嘴角绷成一条线,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,又恢复了平静。
他把手里的半块干饼放回窗台上,朝江波走了一步,然后停住了。
“江兄弟——”
江波摇了摇头:“白帅,您是自由身了。以后不用再叫大帅了,叫您白先生就好。”
白琦没有回答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抬起右手,拍了拍江波的肩膀,拍了一下,又拍了一下,掌心落在肩头的触感厚重而沉稳,像一堵墙落稳了最后一块砖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屋里,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两碗酒。他把其中一碗递给江波,自己端起另一碗。
“敬活人。”
江波接过碗,没有犹豫,一饮而尽。
院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过来,走到白琦面前,有的抱拳,有的低头,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白琦把碗放下,走到院子中央,看着那些围着槐树散落开来的面孔,声音不高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往者已矣。以后的日子,要好好活。”
一个旧部蹲在墙根下,声音不大不小:“大帅,不,白先生——咱们以后去哪儿?”
白琦没有回答,但江波替他回答了:
“驸马爷安排了去处,榆林城,边军幕府。以幕僚身份入职,不授军衔,不领军饷。
通北地事务的差事,你们熟。
另外,商队进草原换马,需要熟悉北地的人带路。白先生选手下的兄弟们,有愿意去的,商队收益半成归你们。”
一个旧部低声重复了一遍:“半成?”
“半成。”江波点头,“不是施舍。是驸马爷说,出力的人,该拿回报。”
白琦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井台边,舀了一瓢水,慢慢喝完。他放下瓢,转过身:
“驸马爷的恩义,我带旧部家属拜谢。”
然后他对着京城的方向,拱了拱手,弯腰。身后的人也跟着弯腰。
江波站在他身后,等他直起身,才说:
“商队的人这两天就到。吴关带队,他以前在皇庄管过账。白先生这边安排好人手,跟他对接就行。”
白琦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京城南门外河边,枯苇半倒,水面被风吹出细密的褶子。两根钓竿插在泥里,线垂在水中,浮漂一动不动。
定国公坐在马扎上,膝上盖着一张旧毡,手里握着一只紫砂壶,没有倒茶,只是捂着。
沈砚之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草茎,在指间绕了两圈,又松开。
“国公爷,有件事想请您帮忙。”
定国公没有转头,目光落在水面上:“你说。”
沈砚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折着的,没有封,递了过去。定国公接过来,展开,看了一眼,又折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白琦。知道这人。高粱河那一战之后,以为他死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给他安排到高程身边做幕僚?”
“是。”
定国公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纸上弹了一下:“大材小用。高程那小子,担不起白琦这样的幕僚。”
“担不担得起,是国公爷说了算的。”沈砚之的语气很平,“白琦在榆林,高程在榆林。有白琦在,高程的安全和前途,都多一层保障。”
“你沈砚之舍得把这样的人放到我手里,就不怕我吞了?”
沈砚之笑了一下,笑得不大,像一枚石子轻轻落在河面上,散开几圈淡淡的波纹。“国公爷吞得下,我就送得起。”
定国公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拿起紫砂壶,喝了一口,壶嘴溢出一缕白汽,被风吹散了。
他把壶放下,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:“这份情,我替高程领了。”
沈砚之摇了摇头:“自己人,双赢。”
定国公没有再说话。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水面,浮漂仍是一动不动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枯苇压弯了又弹起来。
沈砚之把那根草茎绕成一个圈,套在手指上,又松开,让它掉在地上。
商队到的那天,清河县的城门刚开。
吴关骑着一匹矮脚马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十几辆骡车,车上装着铁锅、盐、布匹、茶叶,都是草原上抢手的东西。
他翻身下马的时候,白琦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,身后跟着五个挑出来的人,穿着半旧的衣裳,看不出有什么特别。
吴关先拱手:“白先生。驸马爷让我问您安。”
白琦回了一礼:“驸马爷费心。”
吴关从怀里取出一张单子,上面列着此行的路线和物资清单,递到白琦手上。
“这趟走草原,一是换马,二是寻访当年高粱河周边几个部落的老人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驸马爷说,商队有个白先生的旧部做向导,就放心了。”
白琦看完单子,递给身后的人。
“赵老七跟你们走。他是草原上长大的,认得路,也认得人。”
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队列里走出来,朝吴关拱了拱手,没有说话。吴关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
“那就麻烦赵兄弟了。”
白琦回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:
“拿酒来。”有人端来几碗酒,吴关和赵老七各端一碗,饮尽。
吴关翻身上马,朝白琦拱了拱手:
“白先生,告辞。”赵老七骑上马背时回头看了白琦一眼,白琦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商队沿着城墙根往北走了,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,像河水淌过石子滩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白琦站在巷口,目送商队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院子。
院门开着,他站在门槛前,没有跨进去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座他和弟兄们住了多年的院子,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。
井台边沿被磨得发亮,墙角的劈柴堆得整整齐齐,屋檐下的燕巢是空的,去年燕子飞走以后就没有回来过。
他把目光从每一个他熟悉的地方移开,逐一扫过那些褪色的、磨损的、磨平了的细节,像在数一笔旧账的末尾,确定哪些可以带走,哪些只能留下。
“都收拾好了么?”他问。
“收拾好了。”站在院里的一个旧部回答。
白琦的手抬起来,在门框上按了一下。门框上的木头已经被风雨磨得很光滑了,他的掌心贴在上面,停了一息,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收回手,没有回头。
“走吧。榆林城。”
他第一个走出了院门。
身后的兄弟们一个一个跟上来,有的背着包袱,有的空着手。
他们沿着巷子往外走,踩着昨夜落下来的槐树叶,经过巷口那棵老树,经过曾经买过馒头的铺子,经过那条灰扑扑的土路。
没有喧哗,没有催促,脚步落在地上像一行行被重新誊写的账目,每一笔都写在不再需要回头的地方。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快步跟上了队伍。
有人把院门带上了,轻轻合拢,没有落锁。
白琦走在队伍最前面,没有回头。那些他跨出去的每一步,都比前一寸更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