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茗轩在城南的老街区，一条连导航都懒得收录的小巷子里。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，树龄少说也有几十年了，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把整条巷子罩在浓密的阴影里。即便是正午时分，巷子里也见不到多少阳光，路面常年潮湿，青苔从砖缝里挤出来，踩上去滑腻腻的，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。
池澄站在巷口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。槐树属阴，容易招揽不干净的东西，老话叫“槐树养鬼”。一般人家都不会在门前种槐树，但这棵槐树种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，长得枝繁叶茂，郁郁葱葱，树荫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。他皱了皱眉，没有说什么，低头走进了巷子。
清茗轩在巷子的最深处，是一栋两层的木质小楼，门面不大，招牌也很旧了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，只能勉强辨认出“清茗”两个字。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盆花草，半死不活的，叶子蔫黄，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。池澄推开木门，一股陈旧的茶香扑面而来，混合着木头受潮后的霉味，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店里很冷清，只有两个客人，各自坐在角落里喝茶，谁也不搭理谁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，大约五十岁出头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，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，正在慢悠悠地喝茶。他长着一张大众脸，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，但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，在池澄进门的一瞬间，快速地扫了他一眼。
池澄走到柜台前，说：“老板，来壶铁观音。”
中年人放下紫砂壶，打量了他一眼：“一个人喝茶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池澄说，“听说你们这儿的铁观音不错，特意来尝尝。”
中年人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罐茶叶，开始泡茶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，不急不躁，透着一股老派的从容。池澄也不急，站在柜台前，静静地看着他泡茶。
茶泡好了。中年人将一杯茶推到池澄面前：“尝尝。”
池澄端起茶杯，先是闻了闻，然后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，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，回甘很快，确实是好茶。他放下茶杯，说：“好茶。”
中年人没有接话，只是看着他，等他说下去。
池澄放下茶杯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推到中年人面前。照片上是一根银针的特写，针尾上的黑蛇符号清晰可见。“老板，你见过这个东西吗？”
中年人低头看了一眼照片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池澄注意到，他握着紫砂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，如果不是池澄一直在仔细观察他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没见过。”中年人说，语气平淡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一根针。”池澄说，“我听说，有人用这种针做一种特殊的生意。那个人，大家都叫他鹤先生。”
中年人端起自己的茶杯，慢慢地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，说：“小伙子，你找错地方了。我这里只卖茶，不卖针。你说的什么鹤先生，我没听说过。”
“是吗？”池澄笑了笑，没有追问，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，放在柜台上，“老板，我只是想打听一点消息。这点钱，算是茶钱。”
中年人看了一眼那沓现金，又看了一眼池澄，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他伸手，将那沓现金推了回来：“我说了，我不知道。”
他的语气依然平淡，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警惕。池澄知道，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。他收回现金，站起身来：“那打扰了。茶很好，下次再来。”
他转身，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对了，老板。那根针的主人，可能跟我家里的一桩旧事有关。我找了他很久了。如果你哪天想起来了什么，可以打这个电话。”
他把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柜台上，然后推门离开了。
走出清茗轩的时候，巷子里的光线比来时更暗了一些。头顶的槐树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。池澄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，那个中年人一定在透过窗户看着他。
他没有猜错。他走出巷口的时候，余光瞥见清茗轩二楼的窗户后面，站着一个人影。那个人影一动不动，像是一尊雕塑，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池澄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，要了一碗面，慢慢地吃着。他在等。等了大约一个小时，他看到一个年轻人从清茗轩的方向走了出来，骑上一辆电动车，朝着城北的方向驶去。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，身材精干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，戴着头盔，看不清面容。
池澄放下筷子，结了账，骑上自己的摩托车，远远地跟在那辆电动车后面。
电动车穿过老城区，穿过几条主干道，最终驶入了一片老旧居民区。这片居民区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楼房低矮，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，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，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空中，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电动车在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，年轻人下车，锁好车，走进了单元门。
池澄将摩托车停在远处，步行靠近那栋居民楼。他抬头看了看——楼房的窗户大多黑着，只有少数几扇亮着灯。那个年轻人上了四楼，打开了一扇门，走了进去。池澄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，没有贸然跟上，而是退回到阴影中，观察了一会儿。
四楼那扇窗户亮起了灯。透过窗帘，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在房间里走动。过了一会儿，灯灭了。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。
池澄等了大约半个小时，确定那个年轻人不会再出来后，才转身离开。他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骑着摩托车，绕着这片居民区转了一圈，熟悉了一下地形。这片居民区不大，只有六七栋楼，出口有两个，一个朝南，一个朝北。朝南的出口通向一条主干道，朝北的出口通向一条小巷子，巷子尽头是一条河。
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，然后才骑车回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