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一股腥甜的气息随风钻入山洞。
是一种极淡的、混着药香与毒气的独特气味,像雨后沼泽里开出一朵艳丽的花。阿狰鼻尖动了动,在睡梦中皱了下眉,却没有醒来。
阿溟猛地警觉,指尖一勾,一根靛青色巫骨绳滑入掌心。她没动,只是目光扫向洞外高崖。
雾气正从谷底升起,缠绕着嶙峋怪石,一道纤细身影踏着湿滑岩壁而来。那人脚步不稳,裙摆撕裂,露出的小腿上布满抓痕,青紫色的血痕还在渗血。她左手扶着岩棱,右手死死按住腰间一只琉璃瓶,仿佛那东西比命还重要。
走到崖顶最后一段陡坡时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跪在地。可她立刻撑起身子,喘着粗气抬头,视线穿过薄雾,落在山洞深处那个靠坐的身影上。
是苍夙。
他活着。
她喉咙一紧,眼眶瞬间发热,但没有哭出来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颤抖的手,深吸三口气,慢慢站起身,整了整残破的纱裙,一步步走下斜坡,走向山洞。
踏入洞口那一刻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里面不是只有他。
一个女人坐在苍夙身侧,怀里抱着个银发孩子,正低头替苍夙整理肩头散开的布条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而苍夙望着那女人的眼神,竟有她从未见过的柔软。
她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收紧,腰间一只蛊瓶“啪”地碎裂,绿色粉末洒了一地。她没察觉掌心已被碎片划破,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洞内三人依旧未动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,脸上已无波澜。她往前半步,单膝点地,声音平稳:“属下…来迟了。”
苍夙转过头,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,瞳孔微微一缩。“是你。”
她没抬头,只将手中一只碧玉小瓶递出:“这是当年您离开前,我为您炼的最后一味护心散,一直没机会交还。”
话音落下,她仍低着头,目光停在苍夙肩头伤口处,不敢多看那对母子一眼。
阿溟没接话。她依旧坐着,左手护在阿狰颈后,右手缓缓将那根缠回指间的巫骨绳又绕了一圈。她盯着眼前女子,青绿长发编成细辫垂落肩头,轻纱裙破了好几处,裸露的皮肤上爬着暗青色纹路,像是活物游走于皮下。
然后,一阵夜风掀起了那女子额前碎发。
阿溟的目光凝住了。
她看见对方颈侧有一道陈年疤痕,扭曲泛白,形如火焰符印。
她认得这伤。
那是五年前锁龙渊外那一战留下的。当时一名女医者冲进火符阵,硬生生用身体挡下赤霄真人一击,只为抢回苍夙半截断甲。那一幕她躲在山石后亲眼所见,那时她还不知自己救下的男人是谁,只记得那女人倒下时,嘴里还在喊:“主君不能死!”
原来就是她。
阿溟的手终于松开了巫骨绳。
她轻轻将阿狰往怀里带了带,没说话,也没让开位置,但肩背的戒备姿态缓了下来。
洞内安静下来。
毒医仙子仍跪在地上,气息不稳,手臂上的新伤开始发麻。她知道不能再耗,便自行起身,退后半步,寻了角落一块干燥岩石坐下。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琉璃瓶,打开塞子,倒出几粒黑丸吞下,随后开始默默检查剩余药材。
苍夙看着她,嗓音沙哑:“你一路强行催蛊赶路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没抬眼,“南疆到禁山三千里,瘴林封道,普通路径走不通。我放出了引路蛊,靠您残留的龙息辨向。中途断了两次,只好以血续引。”
她说得平淡,仿佛只是走了段远路。
可阿溟清楚,以血饲蛊是什么代价。那是拿命换时间。
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阿狰,孩子睡得安稳,呼吸均匀。她抬手抚了抚他的耳后旧疤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雪。
苍夙想说什么,却牵动了伤口,眉头一拧。他抬手按住胸口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毒医仙子立刻抬头,下意识要起身,却又顿住,只低声问:“需要换药吗?”
“不必。”苍夙摇头,“你先调息。”
她没再坚持,重新坐下,闭目养神。可哪怕闭着眼,她也能感觉到洞内的空气与从前不同了。不再是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的世界。现在有了家,有了孩子,有了另一个能让他露出那种眼神的女人。
她心里不是不酸的。
可她也清楚,自己回来不是为了争什么位置。她是为了他能活下去,为了那些曾经倒下的人,有人记得,有人偿还。
她睁开眼,望向洞外渐沉的天光。风冷了下来,吹得她发丝轻扬,露出更多皮肤上的毒纹。她不动,任风吹着,像是要把五年的孤寂都吹散在这片山野里。
苍夙看着她疲惫的侧脸,低声道:“都回来了。”
没人回应。
可这一刻,四个人都在这里了。
洞内火堆余烬微红,映着每个人的脸。阿狰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仍抓着阿溟的衣角。阿溟闭上眼,假寐调息,肩头却始终微微朝外,护着孩子。毒医仙子盘坐在角落,一手搭在药瓶上,另一只手压着臂上新伤,强撑清醒。苍夙靠着石壁,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最终落在跳动的火光上。
风停了。
雾散了一些。
远处山脊上,一只夜枭掠过月影,无声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