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深处,层峦叠嶂,林海苍茫。
连绵不绝的青峰隔断了山下俗世喧嚣,终年不散的云雾缠绕沟壑溪涧,将这片隐秘药庐笼在一片清寂仙气之中,是尘世里难得寻到的避世安隅。
自半月前那场山林死士围杀一战惊险落幕,季清晏一行人躲进这处隐于群山缝隙的药庐静心休养,朝暮流转之间,已是整整十五日。
半月之前那场浴血搏杀的画面,至今仍清晰烙印在每个人心底,半分未曾淡去。
季淮安身居侯府,权倾朝野,朝野内外遍布他安插的党羽、眼线与亡命死士。当年他为稳固自身权势,铲除异己,精心布下歹毒圈套,一夜倾覆赫赫有名的国公府,数百族人尽数枉死;而后又暗中加害季清晏的生母——那位出身名门、品性端方的国公嫡女,手段狠绝,一心斩草除根。
侥幸苟活下来的这几年,季淮安从未停止追查季清晏的踪迹,无数死士循着蛛丝马迹四处搜捕,只为斩去这国公冤案最后一丝活口,永绝后患。半月前的围剿,便是他麾下精锐死士追踪进山布下的死局,刀锋凛冽,招招奔着索命而去,几人拼尽一身气力,历经九死一生,方才勉强冲破重围,躲进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暂避锋芒。
这半月的静养,是众人一路颠沛奔逃、步步惊心以来,唯一一段不必时时提防追杀、不必枕戈待旦的安稳时日。
众人身上深浅交错的刀伤、磕碰外伤,皆靠怪老头手中珍藏的珍稀草药与精妙针灸之术悉心调理,伤口慢慢结痂平复,刺骨的伤痛一点点褪去,受损的体魄也在清淡却滋养的汤药、山林间洁净的空气里,一点点恢复如初。
只是肉身创伤易愈,心底留下的惊惧阴霾,却要耗费更多心神才能慢慢消解。一行人之中,心魔最重、最难释怀的,便是自幼贴身侍奉季清晏的婢女阿翠。
阿翠自小长于乡野,后入府侍奉,性子单纯温软,心性干净纯粹,过往十几年所见所闻皆是安稳日常,从未直面过血腥杀伐,更从未亲手沾染过人命。
往日随行途中纵然数次偶遇宵小险境,也皆是旁人护持在前,她至多缩在一旁满心惶恐躲避,从无直面生死搏杀的机会。可半月前那场绝境围杀,数十名黑衣死士蜂拥围堵,冰冷刀锋直直朝着季清晏心口劈来,生死只在转瞬之间,避无可避。千钧一发的关头,素来胆小怯懦的阿翠,为护住自家主子性命,强压下浑身发抖的恐惧,攥紧短刃出手相抗,亲手了结了逼近身前的敌人。
那是她此生第一次杀人。
冰冷刀刃刺入皮肉的触感、飞溅开来的猩红血色、敌人临死前狰狞扭曲的面庞、耳边凄厉不绝的惨叫,一幕幕反复盘旋在她脑海之中,日夜挥之不去。
白日里,阿翠尚能强压心底翻涌的惶恐,故作平静打理药庐上下杂事,晨起清扫院落,白日熬煮草药,晚间收拾众人行囊,一举一动井然有序,在外人看来与寻常时分并无两样。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那股深入骨髓的惊惧从未真正散去。
每至夜深人静,深山万籁俱寂,药庐灯火尽数熄灭,她便屡屡坠入重复的梦魇。梦里依旧是漫天凛冽刀光、遍地刺目血腥,无数黑衣死士层层叠叠围堵而来,滔天杀气裹着寒意扑面而来,她一次次眼睁睁看着凶险逼近季清晏,又一次次被迫握紧短刃挥刀相搏,冰冷刺骨的恐惧反复裹挟着她,叫人无处躲藏。
每每从噩梦中惊醒,阿翠皆是浑身大汗,里衣尽数浸湿,心口剧烈起伏,心跳慌乱得几乎要冲破胸膛。她怔怔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,眼底盛满茫然惶恐,整夜整夜辗转反侧,再也难以安睡。
季清晏心思细腻,体察入微,这半月阿翠的失常状态,尽数落在她眼底,记在心底。她知晓阿翠本性纯良,从未见过这般残酷生死,骤然亲手沾染人命,生出心魔乃是人之常情,从无半分责怪。
每到夜半,若听见身侧阿翠压抑的低喘,季清晏便会起身,静静坐到她身侧,轻声细语耐心宽慰。她语调沉静通透,一字一句缓缓化开阿翠心中郁结:“乱世纷争,人心险恶,我们早已深陷棋局中央,对立之人手握生杀大权,屠戮我外祖满门,害死我生母,数年追杀从未留过半分余地。我们步步求生,日日身陷险境,早已没有一味软弱慈悲的资格。绝境之中,自保是存生之道,护佑身边之人,更是立身正道,你当日所为,并无半分过错。”
浅显通透的道理,一遍遍熨帖着阿翠惶恐不安的内心。
青云掌门身为季清晏授武的第一位恩师,是引她踏入武道、习得防身御敌之术的人。他半生行走江湖,见惯俗世厮杀与生死别离,心境豁达通透,闲暇之时,也会以武道存生、乱世立身的道理点拨阿翠,教她看淡那场生死搏杀带来的执念与愧疚,不必困在过往画面里自我折磨。
而精通百草医术的怪老头,更是特意搭配了合欢、酸枣仁、远志几味温和安神的草药,每日按时煎熬,让阿翠早晚服用,舒缓郁结心绪,安神定惊。
在三人轮番开导、汤药静心调养之下,整整半月过去,阿翠心底深重的惊惧与愧疚终于缓缓消解大半。她不再夜夜坠入血腥梦魇,心神日渐安稳,只是经历过此番生死劫难,往日天真懵懂的性子褪去几分,眉宇间多了一层谨小慎微的沉稳,行事愈发小心谨慎。
相较于始终困于心魔、久久难以平复的阿翠,一路随行的沈知薇,心境自始至终澄澈安稳,无半分阴霾杂念。
沈知薇身为寻常官家庶女,半生困于深宅后院,自幼便被嫡母苛待折辱,日日隐忍求生,步步皆是艰难,常年活在压抑惶恐之中。嫡母心肠歹毒,视她与早逝的生母为眼中钉肉中刺,早已暗自盘算妥当,待她年岁稍长,便将她卖给年过半百的富商做妾,彻底断送她一生前程,断了她所有翻身的可能。
若不是途中偶遇季清晏出手相救,将她从绝望绝境之中拉出,她此生早已落得凄惨下场,永世不得翻身。自跟随众人躲入这处深山药庐以来,这半月与世无争的安稳时光,是沈知薇短短十数年人生里,最轻松平和、不必时刻提防算计的日子。
没有后宅无休止的勾心斗角,没有嫡母随时随地的苛责折辱,没有朝不保夕的惶恐压抑。身边同行之人个个温和良善,待她真诚宽厚,无人因她身世卑微而欺辱、算计她。
她打心底里感念季清晏的救命之恩,感念两位长辈包容善待,更感念这群萍水相逢之人,愿意为了她一桩微不足道的后宅旧怨,许诺陪她返乡,彻查当年生母无辜惨死的陈年旧案,帮她洗刷委屈,告慰泉下亡魂。
此刻的沈知薇,心底唯有纯粹的感激与炽热期盼,无半分杂念,更无一丝怨怼。她一心一意追随众人,满心眼里只系着一件事:静待众人伤势痊愈,安稳下山,随一行人返回故乡,查清当年旧事真相,让作恶之人付出代价,告慰生母。
她从未想过退缩,从未觉得前路奔波劳苦,更未曾生出过半分厌倦逃亡与纷争的心思。在大仇未报、心中执念未圆之时,季清晏一行人,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,是此生唯一可以依靠的光亮。
平日里她安分守己,乖巧随行,默默帮着打理药庐琐碎杂务,众人围坐议事之时,便安静坐在一旁聆听,从不随意插言打扰,心性纯粹,毫无城府。她从未动过拜师学艺、习武自保的念头,心思全然不在武道、医术之上,满心只系于一己私仇,只盼早日尘埃落定,求得一世安稳度日。
阿翠虽亲历厮杀,日日耳濡目染众人习武日常,也只是无意间学得一招半式粗浅防身招式,不成完整体系,仅能勉强应对寻常街头宵小,根本不足以抗衡季淮安麾下训练有素、杀伐老练的精锐死士。
整座药庐之中,唯有季清晏一人,沉心静气,真心拜师学艺,朝暮苦修,从无一日懈怠。
她心底清楚自身背负的两桩滔天血仇,前路荆棘密布,仇敌季淮安权势滔天、根基盘根错节、手段阴狠至极。外国公府数百族人满门倾覆,尽数含冤而死;生母一生凄苦,最终含恨离世,这两桩沉甸甸的血债,是她此生至死不渝的执念。
她拜青云掌门习武、跟随怪老头学医,往后习得各类傍身本领,从来不是为了归隐山林、只求安居,更不是贪图俗世富贵安稳。所有苦修、所有隐忍、所有筹谋,全部只为三件事:保全自身性命、护佑身边同行之人、慢慢积蓄力量,终有一日能颠覆季淮安的滔天权势,为所有枉死亲族讨回公道,平反陈年冤案。
青云山间的清风日日拂过林叶,簌簌声响连绵不绝,半月时光悄然流逝,匆匆而过。
这日午后,天朗气清,云淡风轻。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层层枝叶缝隙,洒落点点碎金,铺在药庐前平整的青石地面上,暖意融融驱散山林深处的微凉,周遭氛围安然静谧。
青石桌案擦拭得光洁干净,几人相对围坐,趁着这段难得安稳时日,细细商议下山之后的前路去向与后续所有布局。
季清晏端坐石桌一侧,身姿沉静挺拔,眉眼清冷澄澈,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隐忍与深思熟虑。历经半月休整,她早已褪去那场厮杀过后残留的疲惫,心神愈发坚定,心中筹谋也思虑周全。
短暂沉默过后,季清晏率先开口,清冷平和的嗓音轻轻打破山间静谧,字字条理清晰,不疾不徐:“两位师父,如今我们所有人身上伤势尽数痊愈,再无伤病牵绊拖累。可这座深山药庐,终究只是临时避祸栖息之地,绝非长久立足安身之所。”
她抬眸望向远处连绵无尽的青山,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冷意,语气笃定平稳:“季淮安盘踞京城多年,权倾朝野,党羽遍布天下各州各县,各处皆有他安插的眼线与亡命死士。此番我们虽暂时隐匿踪迹,躲过上次那场围剿追杀,可以他斩草除根的狠戾心性,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”
“深山虽能隔绝俗世耳目,却绝非绝对安全之地,我们长久困守此处,只会一味坐以待毙,白白耗费宝贵时日。我们一味躲藏不动,季淮安麾下的搜捕便永远不会停歇,待到对方层层排查完毕,再度循着痕迹寻踪进山,我们只会陷入更加被动、无路可退的绝境。”
“更要紧的是,我身负外祖满门冤死、生母含恨而终的双重血海深仇,此生唯一执念,便是扳倒季淮安,平反当年那场陈年冤案,为所有枉死之人讨回公道。一味避祸躲藏,永远无法真正完成复仇心愿,更无法告慰九泉之下的亲族亡魂。”
一番话语字字句句,藏着数年隐忍下来的恨意与坚定不移的决心,掷地有声,却并未失了平和分寸。
话音落定,她转头看向身侧两位悉心教导自己的恩师,语气恭敬谦和,继续道出心中早已筹谋周全的计划:“弟子思虑良久,如今伤势尽数痊愈,时机已然成熟,应当即刻动身下山,走出深山,重回俗世人间。”
“我打算以行医作为掩护,借怪老头传授于我的百草医术,行走四方乡镇村落。一来行医济世最为低调稳妥,能完美隐匿我们一行人真实行踪,避开季淮安麾下死士的严密搜捕,不会惹来朝野各方的猜忌注意;二来借游走民间的机会,暗中寻访、收拢散落各地的可用之人。”
“这些年季淮安为稳固自身权势,肆意排除朝中异己,打压心怀正气的忠良,残害无数无辜百姓,无数忠义之士、寒门子弟、沙场退伍老兵、遭权贵排挤的世家旁支,皆因触怒他、或是挡了他的权路,落得家破人亡、流离失所、孤立无援的下场。”
“这些人,皆是与季淮安存有血海深仇、或是受尽世道不公逼迫的忠义之人。他们散落民间,孤身一人无力抗衡侯府势力,却各怀本事、心怀正气。我们一路寻访收拢,吸纳这些落魄退伍老兵、蒙冤寒门志士、被权贵迫害的流离之人,一步一步积蓄属于我们自己的力量。”
“如今我们人丁单薄,仅凭寥寥数人,根本无力与根基深厚、权倾朝野的季淮安正面对抗。唯有步步积累,收拢人心、壮大自身势力,一点点积攒抗衡资本,日后才有与其对峙、倾覆侯府、沉冤昭雪的机会。”
谈及此处,季清晏稍稍停顿,目光柔和扫过身侧安静静坐的沈知薇,继续从容说道:“除此之外,我们下山之后,不必急于奔赴京城布局,可一路缓步向西而行,朝着沈知薇的故乡缓缓行进。沿途游走乡镇村落,一边行医隐匿行踪、收拢人手搭建势力根基,一边暗中走访探查,搜集当年她生母被冤惨死、嫡母作恶害人的所有人证与物证。”
“待到我们抵达她家乡之时,证据齐全,时机成熟,便可一举帮她了结积压多年的夙仇,让作恶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,告慰她生母亡魂。”
一番周密布局层层递进,兼顾隐匿保命、积蓄势力、了结旁人私仇三重目的,思虑周全,进退有度。
怪老头静静听完全部谋划,缓缓颔首,眼底透出几分赞许之色。他半生遍历山河行医,看透朝堂权谋险恶,清楚季淮安的狠戾权势,也明白仅凭寥寥几人一己之力,绝无半分复仇翻盘的可能。
怪老头指尖轻轻叩了叩青石桌面,声音温和却沉稳有力,缓缓开口提点:“你这番谋划周全稳妥,进退有度,以行医为蔽,以蓄势为本,兼顾人情大局,十分妥当。”
“我传授于你的百草医术、针灸各类方剂,足以应对民间绝大多数病痛疑难,行走乡野民间行医救人,最是掩人耳目,不会引人刻意怀疑探查。只是山下俗世风波不休,死士无处不在,季淮安的眼线遍布四方,往后行走前路,万事皆需谨慎隐忍,藏锋守拙,不可轻易展露自身锋芒,更不可随意暴露自身真实身份与复仇目的。”
“隐忍蛰伏,暗中徐徐图之,方是长久自保之道。”
一旁静坐的青云掌门一袭素衣飘然,气质清冷出尘,常年居于青云山中,心性淡然出世,本不喜俗世权谋纷争,却也深知自家弟子背负的血海深仇与前路暗藏的无尽凶险,不敢有半分轻慢。
他目光落在季清晏身上,眼神肃穆郑重,沉声叮嘱:“你心智坚韧,思虑周全,此番筹谋并无差错,复仇之路本就步步艰险,从无捷径可走。下山之后,风波再起,追杀不休,前路之中的凶险只会更多,不会更少。”
谈及武道护身、安身立命的根本,青云掌门语气愈发严肃:“乱世行走,权谋筹谋为辅,自身武力才是根本。往后路途奔波凶险,死士突袭防不胜防,往后我会日日督促你勤练防身御敌的武艺,不可有一日懈怠松懈。”
“你是唯一真心苦修武道、潜心学艺之人,一身过硬武艺,是你自保护命、抗衡仇敌最大的依仗。唯有自身实力足够强悍,方能在无尽追杀风波之中站稳脚跟,护得住自己,也护得住身边同行之人。”
他素来知晓阿翠心性薄弱、仅懂粗浅招式,不堪对敌;沈知薇无心钻研武学、只求安稳度日,故而这番叮嘱只针对性落在季清晏身上,精准稳妥,贴合所有人的性子与处境。
简单几句叮嘱,字字切中要害,为下山之后众人的安危与修行,定下稳妥规矩。
两位长辈一一表态认可,下山之后的前路计划彻底敲定。药庐之中,众人目标归一,心意相通,不再纠结深山安稳避祸,决意下山入世,以行医为假面,以复仇为核心,一路蓄势,一路前行,步步为营,徐徐图强。
阿翠静静听着所有人的谋划,心中依旧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谨慎,默默将叮嘱记在心底,暗下决心往后万事低调随行,谨小慎微,再不鲁莽慌乱。
而沈知薇坐在人群末尾,眉眼温顺柔和,眼底满是纯粹的憧憬与感激。她满心欢喜,只盼早日归乡,了结生母身上的冤屈。此刻的她全心全意信赖季清晏,信赖这一路同行的所有人,从未质疑前路,心中更无半分厌倦。
两人初心殊途,所求各异,一念之差,便已在无人留意的细微处,埋下来日人心背离的隐线。
深山半月安稳,是风雨来临前难得的平静。
待明日晨光破晓,众人便收拾行囊,辞别药庐下山入世。前路风波难料,往后漫漫长路,奔波与险境注定不会少,只是此刻众人各怀心思,尚且看不清往后人心辗转。
夜色渐深,山间晚风卷着草药清苦的香气穿过廊下,季清晏独自立在院前青石阶上,抬眼眺望山下绵延的阡陌轮廓。怪老头方才闲谈时同她说过,下山直行百余里,便有一座临水集镇,名唤安水镇。
那镇子依河而建,南北往来商旅、乡野百姓皆在此落脚,集市兴旺,药铺、客栈林立,最适合一行人落脚休整,借着镇上人流行医掩去踪迹。镇子四通八达,四通渡口每日来往无数行人,便于暗中打探沿路消息,悄悄寻访那些被季淮安打压、流离失所的忠良之人。
唯一需提防之处,便是安水镇地处官道分支,往来官差、侯府外派眼线往来频繁,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。
青云掌门缓步走到她身侧,顺着她目光望向山下朦胧夜色,低声提点:“安水镇鱼龙混杂,明日抵达之后,切记不可张扬。你二人与阿翠、沈知薇分作两路行走,我与老医师另走一道,在镇东惠民药铺汇合,减少同行四人过于惹眼的破绽。”
季清晏轻轻颔首,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短刃刀柄,心中已然将明日路线盘算清晰。她知晓掌门用意,一行四人同进同出太过扎眼,极易被有心之人记下样貌,分散入城能最大程度降低暴露风险。
一旁收拾药箱的阿翠听见二人对话,指尖微微一顿,下意识看向墙角立着的长剑,眼底掠过一丝难掩怯意。一想到重回人声鼎沸的俗世,随处可见来往陌生路人,她便忍不住想起那日围杀漫天刀光,心底依旧残留挥之不去的惊惧。只是她不敢拖众人后腿,默默将安神草药包仔细收好,暗暗告诉自己明日定要紧跟季清晏身侧,万事谨言慎行。
沈知薇坐在廊边石阶,手里捻着一片山间采摘的浅黄野花,满心都是对安水镇的期待。她悄悄打听过路途方位,知晓安水镇向西一路,便能逐渐靠近自己故乡州县,每往西行一步,便距离生母旧案更近一分。她满心盼着早日抵达集镇,沿路寻访当年家中旧仆,收集嫡母害人的证据,全然不曾思索前路潜藏的重重杀机。
夜色缓缓浸透整片山林,药庐灯火次第熄灭,四人各怀心事入眠。
一夜浅眠,无人真正酣然入梦,有人忧惧前路刀光,有人渴盼沉冤得雪,有人筹谋隐忍蛰伏,人心百态,尽数藏在寂静无声的深山夜色里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山间薄雾尚未散尽,晨露沾湿青石台阶。众人早早起身,将草药、兵刃、换洗衣物尽数打包收拢,简单清扫药庐院落,掩上木门,就此辞别这片庇护半月的避世之地。
顺着蜿蜒山道缓步下山,一路林木渐稀,远处尘世炊烟渐渐映入眼帘,安水镇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