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疏遥瘫坐在最后一座山脚下,后背靠着刚盖上去的玄武岩,岩面冰凉,矿石里的银色碎屑在他后背硌出一道道印子。
族长坐在他对面,也是一屁股坐到地上,两条胳膊软得面条一样搭在膝盖上。
“我活了两百三十年,”族长喘着气说,“从来没搬过一座山。”
“你搬的是半座。”云疏遥闭着眼,“山神说这片玄武岩一共三块,每块算半座山。所以你搬了一座半。”
族长愣了半天,忽然笑出声:“一座半山。我回去要写进族谱里。”
灵族们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,有人躺在地上还在喘,有人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山神印有没有裂。
那个灵族女孩跪在刚换过岩层的山脚下,伸手摸了一把岩面上银色的矿脉,指尖亮起细碎的光。
“传承人,”她回头喊,“这片玄武岩里好像有矿!”
“上古银星矿。”云疏遥没睁眼,“山神说那三座山以前就是银星矿脉,被毒腐蚀之后矿脉断了。玄武岩盖上去之后会把矿脉重新接通。以后那三座山全是矿。”
灵族们顿时炸开了锅。
有人开始盘算怎么采矿,有人争论矿脉该归谁管,有人已经开始往山顶爬。
族长站起来吼了一嗓子:“都消停!传承人还没发话呢!”
云疏遥睁开一只眼:“矿归灵族。我只要炎雀蛋。”
“那是上古灵兽的蛋!”族长瞪眼,“你一个人孵得过来吗?”
“我灵府里现在有三棵树和一片草地。”云疏遥闭上眼,“养几只炎雀还是能养的。等我修为再涨一涨,还能养更多。”
族长张了张嘴,半晌说了句:“你灵府里就三棵树?”
“嗯。”
“一棵山神本源种出来的树,顶你以前整座灵府。”
“那我也是三棵树。”云疏遥靠着玄武岩不动弹,“慢慢长呗。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。”
灵族们笑成一片。
山脚下的水柱已经降到了十几丈高,银色光雨还在洒,落在人身上凉丝丝的,带着地脉深处那种万年沉睡后复苏的清气。
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。
云疏遥睁开眼,东边天际线上掠过一道赤红色的影子,翼展宽得像一片火烧云。
“炎雀。”那灵族女孩仰头看着,“它们飞出来找你了。”
赤红色的巨鸟在天上盘旋了三圈,忽然俯冲下来,爪子轻轻落在云疏遥面前的空地上。
鸟背上驮着三枚卵,每一枚都有脸盆大小,蛋壳上烧着流动的赤红色纹路,像熔岩在壳里翻涌。
“真要养?”族长低声问,“炎雀的火能把整片山林烧光。”
云疏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蛋。
蛋壳上的赤红纹路立刻朝他掌心涌过来,温热的,像抱着一个小火炉。
他掌心那一缕金青色气流探出来,和赤红纹路碰在一起,蛋壳轻微地裂开一道缝,里面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赤红小脑袋。
雏鸟睁开眼,看了云疏遥一眼,张嘴叫了一声。
“啾。”
“嗯。”云疏遥把掌心贴在雏鸟脑袋上,“以后你就是我灵府里第四棵树。”
灵府里三棵树同时摇了摇叶片,像是听见了他的话。
那粒沉在灵府最底下的金色本源种子忽然亮了一下,种子表面裂开一道纹,里面透出一点新绿。
云疏遥感知到了。
他的嘴角慢慢弯上去,弯成一个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笑。
山神的声音从地下传来,这次极其轻,像是怕吵醒了什么:“本源开始发芽了。你的灵府要长新东西了。”
“长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
云疏遥没猜。
他把雏鸟捧进怀里,站起来往祭坛的方向走。
身后灵族的人还在吵矿脉的事,族长在吼他们消停,炎雀的叫声从天上落下来一声接一声,东边三座新换了玄武岩的山在阳光下泛着银黑色的冷光,西边荒谷的地脉水柱还在喷,一路浇出来的新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炎雀。
雏鸟缩在他掌心里睡着了,赤红绒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暖意顺着掌心渗进灵府里,那棵刚发芽的本源种子抖了一下,又长出一寸。
云疏遥抬头看了看天。
山海灵泽的天蓝得像刚洗过的青石,没有一片云。
他忽然想起二长老死前说的那句话。
那个被寄生了三年的老人,最后清醒的那一刻抓着他的手腕说,地底有东西在看,不是九幽的种子,是别的东西。
他低头问本源种子:“你醒过来的时候,有没有看见山神体内还有什么别的东西?”
种子没回答。
但灵府里三棵树同时垂下叶片,像是有人在树冠上方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云疏遥停住脚步。
“山神,”他开口说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你当年睡觉的时候,钻进去的到底是一粒种子,还是两粒?”
地下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山神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种被识破后的无奈笑意:
“两粒。一粒我逼出来了,就是你斩碎的那颗。还有一粒……”
“还有一粒在哪?”
“在我心脏最深的纹路里,我逼不出来。它很小,小到像一根针尖扎在肉里。那粒东西从来不长大,也不扩散,就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。我现在醒了,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但它不动,我也拿它没办法。”
云疏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那一缕金青色气流在指间游走,暖意融融。
怀里的小炎雀翻了个身,翅膀拍了一下他的胸口。
“下次它动了,”云疏遥说,“你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你要怎样?你灵府里才一棵本源树三棵普通树和一只鸟。”
“我慢慢长啊。”云疏遥笑了一声,继续往祭坛走,“又不着急。”
身后山水轰鸣,万兽归巢,灵族的人还在吵矿脉的归属。
东边三座银黑色的山安静地立在蓝天下,西边地脉喷出来的水柱落在地上变成一条新河,蜿蜿蜒蜒穿过整片灵泽。
云疏遥推开祭坛侧面的石门,走进去,坐在蒲团上。
雏鸟缩在他衣襟里睡着了,灵府里三棵树一片草地和一粒刚发芽的本源种子在等着他。
他闭上眼。
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引气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听着自己灵府里草木生长的声音,听着外面山神呼吸的声音,听着怀里小炎雀的心跳。
灵泽的天从蓝变金又变紫,从紫变墨又变青。
石室里那个盘坐的人影一直没有动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