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边的荒谷里,二长老盘坐在一块黑色的巨石上,周身缠绕着浑浊的灰色气流。
他面前的地面上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,洞里的风裹着腥气往上涌,吹得他雪白的胡须不停颤动。
“三十里。”云疏遥站在荒谷入口,眉心的金色印记亮着微弱的光,“就在谷底。”
他身后跟了十几个灵族,族长走在最前面,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一路上那些灵族看云疏遥的眼神全变了,有人主动给他让路,有人偷偷摸他走过的青苔——那些苔藓在他踩过之后会亮一下,金色纹路一闪即没,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。
“二长老!”族长朝谷底喊,“你出来!”
巨石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眼珠浑浊得不像活人,瞳孔深处各有一道细小的黑色裂缝,像是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裂开了。
“族长。”二长老的声音沙哑,“你带外人来祭山禁地?”
“外人?”族长指着云疏遥,“他把山神传承接了!灵泉重新涌了!你到底在水脉底下做了什么?说!”
二长老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深洞。
洞里的风又往上涌了一股,裹着黑色沙砾,打在他脸上竟然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二长老说,“我只是在修复水脉。”
“修复?”云疏遥开口了,“你把封印从里面撕开叫修复?山神的神识被你撕了一道口子,灵力从三千丈地底往外漏,漏了三年,整座灵泽都快干了,你管这个叫修复?”
二长老盯着云疏遥眉心的金色印记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原来如此。人类接了传承……呵,天外来的人,祖训里说的居然是真的。”
他从巨石上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那一刻,云疏遥看见他脚下那块石头裂开了,石缝里伸出几根黑色的触须一样的东西,缠住二长老的脚踝。
二长老像是完全没感觉,抬脚就走,触须被拉断,断口处喷出腥臭的黑水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云疏遥问。
二长老走到深洞边缘,停住脚步:“我不是谁的人。我是灵族的人。”
“灵族的人在水脉里下毒?”云疏遥往前走,“你脚下那些黑须,是九幽黄泉的腐灵根。灵族身上长不出这种东西,你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?”
族长猛地转头看云疏遥:“九幽黄泉?那不是上古神战时被打碎的那一界?”
“对。碎界余孽一直想借山海灵泽的地脉重新打通九幽。”云疏遥盯着二长老的脚踝,那些被扯断的黑色触须又在往外长,“你们祭山的时候,他在地底碰到了被镇压的腐灵根,然后就被寄生了。”
二长老的笑声变了调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叠在一起在说话:“聪明。可惜聪明没用。”
他抬手拍向自己的天灵盖。
掌风落下的瞬间,云疏遥眉心的金色印记猛然爆发,一道青光掠出,直接把二长老的手腕钉在空中。
“山海入府,万灵朝宗!”
青光化成数道藤蔓,缠住二长老的四肢。
那些藤蔓上长满了青色的鳞片,像蛇又像树根,鳞片边缘锋利如刀,割进二长老的血肉里,黑血汩汩地往外冒。
“灵族!”云疏遥朝身后喊,“退远!他体内有黄泉腐气,沾上会烂根!”
灵族飞快后退。
只有族长没动,他站在原地,看着二长老身上那些黑色的触须被青鳞藤蔓一根根拔出来,每拔一根,二长老就惨叫一声。
“二长老!”族长喊,“你醒醒!你是灵族祭司,你体内流着山神的血!你醒过来!”
二长老浑浊的眼睛里那两道黑色裂缝忽然震颤了一下。
他的声音又变回自己的,苍老而虚弱:“族长……我看到了……地底下有东西在动……祭山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东西……它钻进了我的……”
黑色触须猛然从二长老的后脑破出,直接打断了他说的话。
那些触须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网,朝云疏遥当头罩下。
“疏云覆岳,遥泽镇荒!”
金色印记第二次爆发。
这次是从云疏遥脚下的大地直接涌出来的,整座荒谷的地面猛地隆起,像有一条山脉在地下翻身,岩层掀翻,碎石纷飞。
那些黑色触须织成的网被隆起的山石顶住,悬在云疏遥头顶三尺的地方再也压不下去。
二长老整个人被地脉涌起的力道弹飞出去,重重撞在身后的巨石上。
巨石粉碎,他摔进碎石堆里,身上的黑色触须迅速枯萎,变成一团团灰烬散在风里。
“山神……”二长老躺在碎石里,浑浊的眼睛恢复了清明,但瞳孔里那两道裂缝还在,“山神要我告诉你一句话……”
云疏遥走过去蹲下: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……让你快走。”二长老抓住云疏遥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个濒死的人,“地底那个东西……不是九幽的余孽。是别的东西……我看见了它的眼睛……它从封印里面往外看的……山神在上面镇着它,镇了万年……但现在封印破了……你快走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。
云疏遥感觉到他抓住自己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,整个人软下去,胸口那最后一点温热气息也散了。
族长跌跌撞撞跑过来,跪在二长老身边,伸手去探鼻息。
探完整个人的肩膀塌下去,半晌没说话。
“他说地底有东西。”云疏遥站起来,“从他话里的意思,山神封印的不只是九幽黄泉的裂口,还镇了别的东西。”
族长嘶哑着嗓子问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云疏遥低头看着眉心的金色印记,“但山神在催我。这个印记在发烫,它在催我去地底。”
谷底的深洞忽然涌出一股炽热的气流,吹得所有人站立不稳。
洞口的碎石被气流卷起来,打着旋往天上飞。
云疏遥眉心的金色印记烫得像是烧起来了,他抬手按住额头,听见一个古老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万年不见天日的疲惫和焦急。
“我下去。”云疏遥说。
族长猛地抬头:“你不能下去!三千丈地底,灵族都没有活着上来的!”
“我是传承人。”云疏遥走到洞口边,低头往下看。
洞里漆黑一片,但他眉心的金色印记照下去,竟然能看到洞壁上有无数青色的刻痕,是山神留下的神识封印,一层叠一层,密密麻麻像鱼鳞。
“封印在崩。”云疏遥说,“最下面几层的刻痕已经碎完了。再不下去,那个东西就要从山神身上爬出来了。”
他纵身跳进洞里的瞬间,身后传来族长的喊声:“活着回来!”
他没回头。
风声从耳边刮过,洞壁上的青色刻痕一道接一道亮起来,给他照亮下坠的路。
三千丈的距离,他落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落地的时候脚下的岩石滚烫,鞋底直接熔了,他赤脚踩在烧红的岩面上,居然不觉得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