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飞走后,风停了半瞬。
陆川的睫毛还垂着,眼角那点跳动的余光却猛地一缩。他没抬头,但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——不是因为剑无生还在天上压着,而是东侧山林里传来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气息。
血腥味混着铁锈味,像是有人把整条胳膊砸进火炉前先割了几道口子放血。
他知道这味道。
秦烈来了。
他没动,脚跟也没挪。可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,指甲刮过掌心旧伤,疼得清醒。上一章那种“拆戏”的状态还在,但他现在不能继续站着当靶子了。剑无生那一剑气劈下来时,广场地面裂开的纹路他已经记住了——三道主裂呈爪形,指向阵眼残骸。那是护山大阵最弱的一环,也是唯一能被外力撕开的地方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方向。
林子里炸响的第一声不是喊杀,是骨头碎裂的声音。接着是一阵低吼,像野兽咬断锁链时发出的那种闷嚎。紧接着,三十六道黑影从密林边缘冲出,动作整齐得不像临时拼凑的队伍,倒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的死士冲锋。
他们身上没有旗号,没穿战甲,只裹着染血的皮袍,手里拎的也不是制式兵刃,而是砍刀、铁钎、断剑这类随手能抓到的东西。但他们冲阵的方式极其精准——六人一组,直扑护山大阵东侧三处阵眼,落地瞬间就有人咬破舌尖喷出血雾,洒在阵纹上。
血祭阵。
这种阵法早就被正道列为禁术,说是“以命换命”,其实根本不是换,是亏本买卖。一个人的精血最多撑三息,三十六人一起上,也就够撕开一道能容一人穿过的裂口。而且代价极大,活下来的概率不超过两成。
陆川知道他们在赌什么。
他也知道带头的那个是谁。
秦烈走在最后,肩上扛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石柱残件,粗得像门梁。他一脚踹开拦路的镇守石像,那石像足有两人高,被他直接踢得底座崩裂,轰然倒地。他冲到阵眼正前方,把石柱往地上一顿,双手握紧,肌肉绷起,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。
然后他吼了一声。
不是咒语,不是战号,就是一声纯粹的、带着鼻音的吼叫,像是小时候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急了时那种不管不顾的嘶喊。
下一秒,他抡起石柱砸了下去。
“咚——!”
声音沉得像是敲了一口埋在地下的棺材。阵眼处的符文闪了一下,随即爆裂。裂缝顺着原先的爪形裂痕蔓延,咔嚓一声,硬生生被砸开一道人高的缺口。热浪从里面喷出来,夹杂着灵气乱流和烧焦的符纸灰。
陆川动了。
他没跑,是滑出去的。左脚蹬地,右腿拖行,身形压得极低,像蛇贴着地面游走。他穿过人群缝隙,避开几道还没散尽的剑气余波,肩膀擦着一块飞溅的碎石掠过,火辣辣地疼了一下,但他没停。
他知道这缺口撑不了多久。
果然,身后立刻响起追击声。几名留守的剑修反应过来,提剑围杀上去。第一道剑光直取秦烈后心,被他反手用石柱格开,火星四溅。第二道削向他脖颈,他低头躲过,肩胛却被划开一道深口,血 сразу涌了出来。
但他没回头。
他只是把石柱往地上一插,转身面朝追兵,咧嘴一笑,牙缝里还沾着干掉的血块。
“来啊!”他吼得比刚才还响,“老子今天不收工!”
陆川已经冲到裂口边缘。
他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秦烈正被三人围攻。一个执剑弟子刺他左肋,他侧身让开,顺势抓住对方手腕,反拧一圈,咔的一声脆响,那人惨叫着倒地。另一个从背后偷袭,剑尖刚碰到他衣角,就被他甩出的半截断骨砸中额头,踉跄后退。第三人跃起劈斩,他不闪不避,硬挨了一剑在肩上,借着下坠力道一把抱住那人腰腹,头朝下一撞,直接把对方脊椎撞得弯成弓形。
他站起身时,左臂软了一下,明显已经脱臼。但他抬起右手,抹了把脸上的血,又笑了。
这次笑得更狠。
陆川眼神动了。
他想说什么,嘴唇刚张开,秦烈突然抬手打断。
“走!”秦烈吼得脖子青筋暴起,“别在这儿等死!”
陆川没再犹豫。
他纵身跃入裂口。
穿过那一刻,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吸力——不是来自外面,而是阵法残余能量在吞噬靠近的一切。他的外袍下摆被卷进去一半,瞬间化为灰烬。他翻滚落地,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,疼得眼前发黑,但他立刻爬起,没回头,朝着荒岭深处奔去。
身后喊杀声没断。
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秦烈还在打。哪怕只剩一个人,也还在打。他听见那家伙一边咳血一边骂脏话,声音越来越远,但每一句都扎在地上,像是钉子,一根根插进这场围剿的喉咙里。
陆川没停。
他跑得很快,呼吸却稳。肺里火烧火燎,但他强迫自己用三段式换气——吸两短一长,这是第三十七世逃命时练出来的习惯。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胸口,不是因为疼,而是那里还在发热。
万道轮又开始搏动了。
这一次不是警告,也不是提醒,更像是……回应。
它感应到了什么。
陆川不知道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这股热流不像以前那样沉闷压抑,反而有点像雪夜里突然摸到一块暖石,烫得不舒服,却又让人不想撒手。
他继续往前跑。
天色阴沉,风沙扑面。远处还能看见青阳宗的山门轮廓,但已经模糊了。他知道剑无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,那家伙就算不在现场,也不会让这场围剿草草收场。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。
但他现在顾不上想那么多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秦烈替他砸开了这条路。
而那家伙说的那句话,他还记得。
“上次你没趁人之危,我欠你人情。魔修讲恩怨分明。”
这话听着糙,可一点都不假。
那是第七世的事。那时候陆川还没搞懂重生是怎么回事,只知道拼命逃。他在北岭外的一处废弃矿洞里遇到秦烈,那时秦烈还是个刚被逐出师门的疯子,满脸是血,拿着一把豁了口的刀要抢他的干粮。
陆川没动手。
他把包袱放在地上,退后三步,说了句:“你要就拿去。”
秦烈愣住。
他以为这人会反抗,会求饶,会哭爹喊娘。可没有。这少年就这么站着,眼神平静得不像活人,反倒像看透了什么。
他没抢。
他捡起包袱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两块硬饼,一瓶水,还有半包止血药粉。他盯着那药粉看了很久,最后把包袱原样放下,只拿走了水。
走之前,他回头看了陆川一眼。
“记你个人情。”
后来陆川才知道,那天秦烈的母亲刚死在矿难里,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,没人救,只能靠喝地下水活下来。他本来打算抢完就杀人灭口,可陆川那个眼神,让他下不去手。
现在,这个人情还上了。
陆川跑过一片枯树林,脚下一滑,踩到结冰的溪面。他单膝跪地,手掌撑住地面,冰层下的水流还在动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——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,指甲边缘发黑,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。
他慢慢攥紧拳头。
他知道秦烈为什么要亲自来。不是为了什么大义,也不是为了搅局出名。就是因为他陆川当年没杀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所以今天,有个走投无路的人回来救了他。
魔修讲恩怨分明。
这话听着简单,可在整个修仙界,能做到的没几个。
陆川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有回头去看战场的方向。
他知道秦烈不会死在那里。
那家伙要是那么容易死,早在第七世就被矿塌埋了。
但他也知道,这一战之后,事情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安静了。
护山大阵被强行撕裂,三十六名魔修血祭破阵,领头的是秦烈——这些事传出去,足够震动整个正道。他们会说这是暴行,是亵渎,是必须铲除的邪祟之举。
可陆川清楚,这根本不是暴行。
这是有人不愿意再看着一场谋杀被包装成“替天行道”。
他走出枯林,前方是一片荒坡。风吹得更猛了,卷起沙尘打在他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他眯起眼,望向远方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路,没有标记,没有指引。
只有一片灰黄色的地平线,像是被谁用钝刀切开的。
他抬起脚,踩进松软的沙土里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身后,最后一声怒吼消失在风中。
陆川的脚步没停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不在广场上了。
但他也清楚,这场逃亡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