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轻咳在厅内荡出涟漪。她眨了眨眼,仰头看向云寒霄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发出声音。全场的目光却已随着那位长老的起身重新凝滞。
青石地面映着桃枝投影,风一动,影子也跟着颤了颤。
长老拄着乌木拐杖站起,白须垂肩,语调平缓却不容忽视:“听闻云家最小的这位小姐,自幼未曾测出灵脉,也不通任何基础功法……不知云家如此厚待,是出于血脉亲情,还是另有隐情?”
话音落定,宴厅里连乐师拨弦的手指都停了半拍。
侧席上,云雷动的手背“啪”地绷紧,指甲抠进掌心,电光在指缝间一闪即逝。他刚压下的火气又要往上冲,却被一道清朗笑声轻轻截住。
“长老所问极是。”
云风辞从第三桌起身,动作不疾不徐,袖口微扬,带起一丝柔风将飘落肩头的花瓣卷走。他脸上挂着笑,眼神温和,像春日拂过湖面的风,“不过依小侄看,咱们云家待她这般好,原因其实简单得很。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。
提问的长老眯了眼,未接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等着下文。
云风辞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主位侧前方,恰好挡开部分视线,又不至于显得冒犯。他朝长老微微欠身,语气依旧轻松:“您想想,咱们七大世家哪家不是拼了命想多几个疼爱自己的哥哥?可偏偏只有我们云家凑齐了七个!这福气,可不是人人都能修来的。”
短暂的静默后,有人低笑出声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接连响起。几位年轻子弟忍不住掩嘴,连旁边家族的少女也低头偷笑。七位兄长护一妹,本就稀奇;七个还个个天赋卓绝、性情迥异,更是前所未闻。
云风辞顺势转身,望向仍被抱在怀里的啾啾。她正歪着头看他,酒窝浅浅地陷着,似乎也被这热闹气氛感染。他冲她眨了眨眼,声音抬高了些:“再说,您瞧她这一笑——连我这做三哥的心都化了,更别说其他几位。我们不是非要宠她,实在是——扛不住啊!”
哄堂大笑。
连那位长老也忍不住摇头,嘴角微微翘起,手中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。
云火烈第一个拍案而起,大声道:“三哥说得对!谁扛得住?”说着还故意瞪了眼云雷动,“二哥前天半夜起来给她温蜂蜜水的事,别以为我不知道!”
“胡说!”云雷动脸一红,炸毛似的抬头,“那是——那是顺手!”
“哦?顺手?”云风辞挑眉,笑意更深,“那你昨儿偷偷练雷纹糖,怕太硬伤牙,反复调试温度的事,也是顺手?”
满座哗然,笑声更盛。
云雷动耳尖通红,嘴硬道:“我那是……练控力!”
“练控力?”云土衍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你把灭火器放枕头底下,也是为了控力?”
这话一出,连一直冷着脸的云寒霄都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角。
云光离冷笑一声:“也就你会讲这些油嘴滑舌的话。”嘴上嫌弃,手里却悄悄捏出一只光影小猪,藏到了袖子里。
笑声渐歇时,云风辞语气一转,添了几分认真:“但要说厚待无由,那倒也不是。她虽未显灵根,可您没发现吗?自从她来了,咱家的冰不那么冷了,雷不那么躁了,连火都温柔了许多。或许……她才是最懂‘平衡’的那个。”
此言一落,厅中悄然安静了一瞬。
这不是奉承,也不是狡辩,而是实实在在的变化——云家曾是出了名的难近,寒霜封门、雷光绕梁,寻常人不敢靠近百步之内。如今庭院花开四季,暖风常驻,连凤凰火都不再灼人,反倒成了哄孩子入睡的光源。
几位长老低声交谈起来,神色缓和许多。
有人点头:“倒是实话。”
也有人说:“童真养人,未必不如灵根。”
云风辞不再多言,转身对弟弟们笑道:“我说得对吧?谁让她一笑,连五哥的凤凰火都变成小暖炉呢?”
云火烈立刻配合地哼了一声:“那是我控温精准!”随即又咧嘴一笑,“不过……确实暖。”
又是一阵笑声。
侍者趁机重新走动,热汤端上,香气袅袅升起。乐声再度响起,这次比先前流畅自然,不再小心翼翼。
云风辞回到座位前,朝主位方向微微颔首。
云寒霄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手臂稍稍放松,将啾啾往怀里又拢了拢。他眼底的寒意褪去一分,目光扫过全场,确认无人再有异动。
啾啾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发沉。
方才的笑声让她安心,此刻困意涌上来,她没挣扎,只是小手轻轻抓着襁褓一角,嘴角还带着笑。她的脑袋靠在大哥胸口,听着那熟悉的咚、咚声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云雷动仍坐在侧席,怒意已收,眼神却依旧警惕巡视四周。他手指不再跳电弧,手中紧握那枚未送出的雷纹糖,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惊扰妹妹的时机。
云土衍安静坐着,手中捏着一团灵土,正缓缓塑形,指尖微动,隐约能看出是个趴着的小兽轮廓。他没说话,但注意力始终在主位方向。
云衡静静看着三哥,眸光深邃,似在分析其言语策略,未发表意见,但结界感知范围悄然扩大一圈,如无形蛛网,覆盖整个宴厅。
各方子弟代表多数低头饮茶,偶有偷笑,不敢再轻易议论。敬畏与好奇并存,目光落在主位时,多了几分柔和。
宴厅内的气氛终于真正松弛下来,却没有彻底放松。
乐声流淌,桃花纷飞,饭菜香气弥漫,一切看似回归正常。但七位少年的位置未变,守护的阵型仍在,只是由外放转为内敛。
云风辞指尖轻敲桌面,唇角含笑,似在回味方才言辞效果。
他没有察觉的是,自己袖口逸出的一缕风丝,正悄悄缠上主位冰屏边缘,将那层寒霜吹得更均匀了些。
啾啾在睡梦中轻轻咂了下嘴,像是梦见了糖兔子。
她的呼吸平稳,小脸软乎乎地贴在大哥胸前,脚丫在襁褓里微微蜷了一下。
云寒霄低头看了她一眼,下巴轻轻蹭了蹭她额头。
他的另一只手,仍稳稳扶着她的背脊,指节泛白,不曾松懈。
宴厅东侧,一名侍者端着新菜走近主桌。
蒸汽掠过云寒霄的脸侧,他不动,啾啾也不闹。
西侧角落,一位子弟刚想开口说话,对上云雷动扫来的目光,立刻低头喝汤。
汤太烫,他呛了一下,也没敢咳嗽。
南面窗边,云光离合上书页,冷哼一声:“也就三哥能讲这些话。”
可下一秒,他指尖微动,光影一闪,那只藏好的小猪已经悄悄放在了啾啾脚边的软垫上。
北面高台,乐师换了曲调。
不再是肃穆庄重的迎宾调,而是一支轻快的小调,像春风穿过竹林,像孩童追逐蝴蝶。
云火烈听着听着,忍不住轻轻打着拍子。
云土衍停下塑形的手,指尖沾着一点湿润的土屑。
云衡闭了闭眼,又睁开,结界频率微调,将远处传来的杂音滤去七分。
宴厅中央,冰屏静静立着,未融化,也未加高。
风丝绕行,花影浮动,一切如常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场宴会,还没有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