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山口，地势一路向下。
走了不到两个时辰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开来，草色青黄，几处溪流蜿蜒其间。远处，一座石城依山而建，城墙全由巨大的石块垒成，黄褐色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厚重的光。城不算大，却很险峻，背靠雪山，前临河谷，易守难攻。
“那就是朅盘陀国的王都。”库尔班指着前方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，“翻过这座达坂，就到了葱岭里头最安稳的地方了。”
阿玉趴在骆驼脖子上往前看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石头城？整座城都是石头垒的？”
“那可不。”库尔班笑了笑，“这地方就在葱岭里头，东边来的商队要翻山过去，西边来的要翻山进来，都得从这儿过。朅盘陀国虽小，位置却要紧得很。”
沈清漪也望着那座石城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朅盘陀。
这个名字她在史书上见过，是葱岭里的古国，地处丝路要冲，来来往往的商队都会在这里歇脚补给。
进了城，果然热闹。
街道不宽，两旁的铺子却一家挨着一家，卖什么的都有。中原的丝绸茶叶、西域的皮毛香料、甚至还有大食的琉璃、波斯的银器。街上人来人往，穿着各式服饰，说着各种语言，嘈杂得很，却也透着一股鲜活的生气。
阿布都拉带着众人去了他常落脚的客栈。
客栈不大，院子里种着几棵沙枣树，树影斑驳，倒也清净。
沈清漪歇了一天，高原反应渐渐退了，脸色也红润了些。
第二天一早，阿布都拉兴冲冲地跑了进来。
“沈丫头，好消息！”
“什么事？”沈清漪正坐在院子里喝茶，闻言抬起头。
“朅盘陀王要办珍宝会！”阿布都拉一脸兴奋，“就在三日后，各地来的商旅都能拿出最好的货色去参展，听说国王和大臣们都会去，还有不少从西边来的贵族呢。”
沈清漪手里的茶杯顿了顿。
珍宝会？
这倒是个机会。
她这次西来，本来就是为了打通西域的销路。如果能在珍宝会上让玲珑阁的玉器崭露头角，那可比一家家去推销管用多了。
“陆琢呢？”她转头问。
“在屋里琢磨活儿呢。”阿玉从旁边探出头，“从上山到现在，他那把刻刀就没停过。”
沈清漪笑了笑，站起身。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陆琢的房间里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玉石料子。
陆琢坐在木凳上，面前摆着一块半透明的青白玉，手里握着刻刀，正聚精会神地雕着什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的侧脸上，神情专注得很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“沈姑娘。”
“在雕什么？”沈清漪走过去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只半成形的骆驼，背上驮着两个小铃铛，铃铛虽小，纹路却清晰可见。骆驼的姿态很生动，前腿微屈，像是刚从沙地里站起来。
“丝路驼铃。”陆琢放下刻刀，在布上擦了擦手，“我想着，咱们走了这么远的路，一路都是骆驼陪着，就试着雕了一个。”
沈清漪心里一动。
丝路驼铃。
这名字，这题材，再应景不过了。
她拿起那块料子，仔细看了看。青白玉质地温润，雕工虽然还略显青涩，但细节处很见心思，骆驼的眼睛刻得很有神，铃铛的纹路一丝不苟，连驼背上的绒毛都用细密的阴线表现了出来。
“雕得很好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。
陆琢笑了笑，摇了摇头。
“还没雕完，还差最后几道工序。”
“三日后国王要办珍宝会。”沈清漪把料子放回桌上，看着他，“你愿意把这件拿去参展吗？”
陆琢愣了一下。
“我这件？”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半成品，“不过是个小摆件，也能拿得出手？”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沈清漪笑了笑，“好东西就是要拿出来让人看的。”
三日后，王宫广场。
珍宝会设在这里，广场上搭了几十个摊位，每个摊位上都摆着各式各样的珍奇宝贝。来往的人络绎不绝，有穿着绫罗的贵族，有戴着面纱的女子，还有高鼻深目的外族商人，操着各处方言讨价还价。
“好多人啊。”阿玉东张西望，眼睛都不够用了，“你看那个，琉璃瓶真好看。”
“还有那个，地毯上的花纹真精致。”
陆琢跟在后面，也好奇地四处看着，只是比阿玉沉稳多了。
沈清漪一边走，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。
朅盘陀国虽小，但因为地处丝路要冲，什么样的货色都能见到。中原的、西域的、波斯的、大食的，各种风格混在一起，倒也热闹。
正看着，忽然听见旁边一阵骚动。
“卡拉姆老爷来了！”
“快看，是朅盘陀最大的宝石商人！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，身上穿着华丽的锦袍，腰间挂着宝石腰带，身后跟着四个仆人，其中两个手里各捧着一个紫檀木盒。男子约摸四十来岁，脸型圆胖，眼睛不大，却透着精明。
“那就是卡拉姆？”阿玉凑到沈清漪耳边小声问，“朅盘陀最有钱的宝石商？”
沈清漪点点头。
路上她就听阿布都拉提过，卡拉姆是朅盘陀国最大的珠宝商人，做了几十年的宝石生意，家底很厚，跟西边好几国的王室都有往来。这次珍宝会，他是最大的参展商。
卡拉姆走到场地中央，示意仆人把木盒打开。
紫檀木盒里铺着蓝色的丝绒，丝绒上静静地立着一尊青金石佛像。
佛像通体深蓝，颜色浓郁均匀，上面还点缀着点点金色的黄铁矿，像是繁星落在了深蓝色的夜幕上。雕工更是精湛，衣褶流畅，眉目端庄，连手里托着的莲花纹路都清晰可见。阳光一照，整尊佛像泛着温润的光泽，贵气逼人。
周围一片吸气声。
“这是……帝王青？”
“我的天，这么大一块青金石，雕成佛像，这得值多少钱啊。”
“卡拉姆这次是下血本了啊。”
卡拉姆站在佛像旁边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，从容地接受着众人的惊叹和恭维。
沈清漪也在看那尊佛像。
不得不说，料子确实是好料子，雕工也是一等一的。青金石本就是西域名贵的宝石，这么大一块完整的帝王青，确实难得。
“沈姐姐，”阿玉有点紧张，“咱们那什么丝路驼铃，跟这个比……”
跟这么一尊青金石佛像比，一个小小的青白玉摆件，确实显得太不起眼了。
沈清漪没说话，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别急。”
她转头看向陆琢。
陆琢也在看那尊佛像，眼神专注，像是在琢磨人家的雕工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沈清漪问。
陆琢点了点头，把手里用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。
布一层层揭开。
露出了那件“丝路驼铃”。
青白玉的料子不算顶级，但胜在温润细腻。骆驼不大，也就巴掌高，可形态活灵活现，驼峰高耸，四肢稳健，脖子上挂着两个小巧的铃铛，铃铛下面还坠着细细的玉珠，仿佛风一吹就能叮当作响。
最妙的是骆驼的眼睛。
两颗小小的墨玉嵌进去，黑亮黑亮的，一下子就把整只骆驼盘活了。
旁边几个本来在看佛像的商人，余光扫到这边，都愣了一下，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丝路驼铃。”沈清漪声音平稳，“咱们走丝路的人，谁没跟骆驼打过交道？看着它，就像看着一路同行的老伙计。”
一个大胡子商人伸手拿起来，翻来覆去地看，越看眼睛越亮。
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”他啧啧称赞，“我走了三十年丝路，见过的珍宝成千上万，还从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“佛像虽好，可那是供奉的，摆在厅堂里，谁也不敢碰。”另一个商人也凑了过来，“这小骆驼就不一样了，揣在怀里，想拿出来摸摸就摸摸，贴心。”
卡拉姆本来正笑着跟人说话，听到这边的动静，也转过头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青白玉骆驼上，肥厚的手指捻了捻胡须，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