萝卜长到第四片真叶,叶子边缘的锯齿已经能挂住露水了。楚寻蹲在田埂上看了两天,第三天清早,他说要间苗。
莎莉端着碗粥坐在门廊下,听他讲。楚寻手里捏着一根从地里拔出来的草茎,比划着说,一个坑里撒了好几粒种子,现在全挤出来了,根在底下打架,谁也别想长开。得拔。留壮的,弱的拔掉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里,没看莎莉,像是说给萝卜听的。
说完他就下地了。蹲在最边上那个坑前面,左手扶着土面,右手捏住一棵小苗的根部,往上提。土咬得紧,苗没动。他换了方向,再提,还是紧。他松开手,用指甲把苗根周围的土抠松,抠出一个浅坑,再捏住根部,这次提起来了。根须完整,白生生的,带着一小团泥,像一团理不清的线。
他把拔出来的苗放在田埂上,根朝南。接着拔第二棵。这次快了一些,土松了,一提就出来。第三棵更快。田埂上很快躺了一排,根都朝南,叶子有的歪向东,有的歪向西,没一棵是一样的。
冬生蹲在旁边,膝盖抵着下巴,看着那排被拔出来的苗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拿起一棵,翻过来,看根须,又翻过去,看叶子。“它们还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楚寻没停手,又在抠下一个坑的土。“种别处能活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种?”
“地不够。”楚寻捏住一棵弱苗,一提,根断了,断口处渗出一小点汁,黏在手指上。他看了看那根断苗,随手放在田埂边上,没往那排里放。“种太密了,谁都长不大。”
冬生拿起一棵拔出来的苗,根须完整的,和地里留着的那棵比了比。“它比地里的那棵小。”
“所以拔它。”
冬生捏着那棵苗,没放回去。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叶面还嫩着,边缘的锯齿刚长出来,像一把没开刃的小刀。“它也没做错什么。”
楚寻停了一下。他手里还捏着半棵断根的苗,转头看了冬生一眼。冬生没看他,还看着手里那棵苗。楚寻转回头,把断苗放在田埂边上,和刚才那棵并排放在一起。“没做错。但地就那么大。”
冬生没再问。他把那棵苗放回田埂上,和其他拔出来的苗躺在一起。那些苗躺在土面上,根须带着湿泥,有的泥块已经半干了,裂出细纹。叶子还绿着,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,看上去像还能继续长,像只是被暂时放在这里,一会儿还要种回去。
莎莉蹲在旁边看了半天。她伸手拿起一棵被拔出来的苗,根须完整,叶面没有伤。她把它放在手心里,根须搭在掌纹上,痒酥酥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,放的时候没对准那排朝南的根,根朝北了。她没调整。
楚寻继续拔。他拔得越来越快,手指上沾了泥,泥干了又湿,是汗。每个坑里最后都只剩一棵,站得直,周围的土被抠松了一圈,像给它们松了绑。拔完之后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他站着没动,等那声响过去。他看了看剩下的萝卜,间距不均匀,有的宽些,有的窄些,但每一棵都有了足够的空当。
他蹲下去,把拔出来的苗收拢。收的时候他分了两堆,根须完整的放一堆,断根的放另一堆。冬生看着那两堆苗,问:“断根的不能种了?”
“能种。活的几率小些。”
冬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你要种到哪里?”
“墙根那边。”楚寻用下巴指了指古堡后墙,“还有一小块空地,晒不到多少太阳,但种萝卜够了。”
“我帮你挖坑。”
冬生跑回去拿了一把小铲子,是之前给鸡搭窝剩下的那根枝条削的,铲头钝,挖土的时候得用脚踩着铲背往下压。他蹲在墙根底下开始挖。墙根的土和菜地不一样,更硬,混着碎石子,挖下去半指深就碰到一块瓦片。他把瓦片捡出来扔在一边,继续挖。坑挖得不齐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圆有的扁。
楚寻把苗带过来,一棵一棵放进冬生挖好的坑里。深的坑多垫点土,浅的坑少垫点。他把断根的也种下去了,种在靠边的一个浅坑里,盖土的时候盖得比别的厚一些。种完浇水,水从竹管里流出来,墙根的土吸水慢,水在坑面上积了一小汪,慢慢往下渗。冬生蹲在旁边看着水渗,看完一棵再看下一棵,看到最后一棵,水还没渗完,他也没走。
莎莉没跟过去。她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被留下来的萝卜。间距不均匀,但每一棵都占住了自己的坑。风过来的时候,叶子晃了晃,又停住。那些被拔走的苗已经不在地里了,但田埂上留着一排浅浅的凹痕,有的凹痕里还粘着几根断掉的根须,白的,已经有点干了。
她蹲下去,用手指抠了抠其中一个凹痕。土是松的,比周围的土凉一些。她抠了一小团土,捏碎,土块散成粉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她站起来,往回走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。
楚寻和冬生还在墙根底下,蹲着,一个在看水渗,一个在看刚种下去的苗。墙根的影子已经斜过来了,罩住那几棵被移栽的苗,叶子颜色变暗了,像突然老了一截。
她走回门廊下坐着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吹到一半被古堡的墙挡住,拐了个弯,从东边绕过来,吹到萝卜叶面上。叶子晃了两下,重新站直。田埂上的凹痕还在,里面那几根断须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天还早,太阳还在,但墙根那边已经先暗了。
---
(第六十四章完)